王延安听得很认真。他听人说话时有个习惯，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说话的人。这个姿态王宇很熟悉，王一帆也有同样的习惯。父子俩在某些时候的神态太像了，那种专注中带着审视的目光，像是要把你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看。

    

    王宇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很快又归于安静。

    

    “一帆这个孩子。”王延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小我管得严。他停顿了一下。“但他有他的毛病。不会疼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觉得说出来没出息。我年轻时候也这样，所以我知道。这些年雪冰受的委屈，我不是不知道。一个男人，不会表达，不会疼人，放到哪个女人身上都不好受。两个人分居两地，出了问题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但主要责任在一帆。”

    

    王宇没说话。王延安能说出“主要责任在一帆”这句话，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了。他不是在护短。他是在客观地审视自己的儿子，然后给出一个公允的判断。

    

    “但有一件事我不信。”王延安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你说他外面有人，我不信。不是因为我护短。一帆这个人，工作上较真，待人接物古板，有时候底下人都觉得他不好打交道。他那个性格，能把工作做好已经费尽了全部精力，他哪有那个心思去搞七搞八？不会疼老婆是一回事，背叛家庭是另一回事。他不敢。”

    

    他把“不敢”两个字咬得很实。不是“不会”——是“不敢”。“不会”是能力问题，“不敢”是底线问题。王延安对自己的儿子有一个基本的判断：他可能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知道什么事不能做。

    

    “叔，我也不信。但得确认。”

    

    王延安看着他，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这个点头里有认可，也有无奈。认可的是王宇没有轻易下结论——不是那种一听风就是雨的亲戚，上来就兴师问罪。无奈的是，到了这个地步，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只能让王宇去确认自己的儿子没有做对不起儿媳妇的事，王宇是谁，是整个大家族的领头者，自己在父亲面前都不一定有这小子的话好说。

    

    “孩子你带走。”王延安说，“接小冰去江南玩几天。雪冰也想她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宇意外的话。

    

    “但如果一帆真做了对不起雪冰的事——我亲自去找李书记。不用别人。”

    

    王宇看着王延安的眼睛。不像装的。和王副总一样，是认真的。但王延安的认真和王副总的认真不一样。王副总的认真是从容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分量，不需要用力。

    

    王延安的认真是绷着的，因为他这一生都在证明自己配得上“王副总的儿子”这个身份。如果儿子做出了丢人的事，他这一生的自律和谨慎，就成了一场笑话。

    

    “我知道了，叔。”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一个小姑娘跑了出来。

    

    王小冰。八岁半，扎两个小辫子，穿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小脸白净净的。毛衣有点大，袖子卷了一道边——一看就是手工织的，可能是奶奶的手艺。

    

    她的眼睛像王一帆，不光是形状像，是那种看人的方式像——定定的，先打量你两秒钟，然后才决定要不要跟你亲近。

    

    “舅舅！”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