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肖鹏的死讯,王安邦惊讶得连表情管理都顾不上了。
脸上那点假模假式的客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不甘的复杂神情。
蒋阳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王安邦的反应。
这个反应,彻底印证了他心里的判断。
王安邦就是一心想着魏国涛倒台的人。
肖鹏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只要肖鹏活着,只要肖鹏能开口,魏国涛就有被拉下水的可能。
现在肖鹏“死”了,这条链条断了一环——王安邦心里当然不痛快。
王安邦愣了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来。
他听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蒋阳,“肖鹏畏罪自杀了?你知道吗?”
这话问得带着火气。
赵淑芬从厨房里听到“畏罪自杀”这几个字,也赶紧走出来,站在一旁竖起了耳朵。
刘海堂更是来了精神——这可是一桩大事故!
蒋阳平静地回答:“对,死了。今天下午的事情。”
“今天下午?”王安邦的火气明显窜得更高了,“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一进门就应该先汇报这种事情才对啊!”
他想了想,又追问:“尸体呢?确认不是被人投毒?肖鹏这种人,死在看守所里——疑点重重!你们是要查清楚的啊!这么重要的事情!这……这——你们省厅!”
王安邦本来想说“你们省厅是怎么办事的?”,但毕竟说出口不太合适,他憋了两下,改口说:“你们还省厅的呢!这么重要的案子、这么重要的犯罪嫌疑人、这么多人关注的人!你们怎么能让他死了呢!?你们——唉!我真是——!”
他气得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坐回沙发上。
刘海堂这时候简直是在心里偷笑——这是瞌睡遇上了枕头啊!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
他一直担心自已不知道该怎么把蒋阳压下去——没想到蒋阳自已就送了这么大一个把柄上来!
看守所里死了人——这在任何时候都是极其严重的事故!
作为主审的人——蒋阳是要担责任的!
刘海堂立刻上前一步,站到了王安邦和蒋阳之间的位置上。
他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表现出幸灾乐祸的样子,又流露出一种“为王书记着想”的忧虑。
“蒋阳啊……”他用一种长者教导晚辈的口吻说:“我听说这个案子是你主审的对吗?”
“对。”蒋阳点头。
刘海堂露出一副不悦的样子,“你真是太年轻了。”
他摇着头,叹了一口气,“这么重要的案子、这么重要的人物,你怎么能让他死了呢?真是的!这可是重大事故啊!看守所非正常死亡——这是要出通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蒋阳神色平静,说:“这种事情谁都不想发生。但是,现实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现实情况?”刘海堂紧追着问:“蒋阳,你这个回答就太不专业了!作为主审,你有监管不力的责任!这属于重大过错——这是要受处分的吧?”
这话问得就比较尖锐了。
如果蒋阳承认“要受处分”——那就等于他自已承认了自已“有问题”——那还怎么当秘书?
如果蒋阳否认——那就是推卸责任——在王书记眼里更是一个减分项。
这是一道两难题。
可蒋阳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说:“我的关系已经从省厅转到海城了。所以,处分也不是我来受了。葛叔叔跟我说,接下来我要给王书记干秘书。这个处分的问题,省厅那边自然会有他们的处理方式。”
这个回答让刘海堂愣了一下。
确实是标准的官场答案。通过身份的转换,把责任撇到“省厅”那边去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太负责任,但是从官场规则上来说,也说得通。
刘海堂不甘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蒋阳看到王安邦对“肖鹏之死”那么失望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已不可能给王安邦干秘书了。
这次过来,不仅是父亲失算,也是葛厅长失算。
真正要来当这个秘书,应该在肖鹏没有假死之前就过来。
肖鹏一死,自已反倒是成了过错方。
可是,刘海堂不知道蒋阳在想什么,他琢磨了一下后,决定换一个角度攻击。
“蒋阳,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刘海堂看着神色有些游移的蒋阳说:“我、王书记、嫂子,我们都站着……可是你呢?你一直这么坐着。从你进门开始就是这样。你这个态度……不适合干秘书啊。”
赵淑芬听到这里,立刻点头附和说:“就是啊!小蒋你这个态度,真是让人说不出话。”
蒋阳抬起头,看了看站着的三个人。
刘海堂站在客厅中间,带着那种“等你认错”的期待表情。
王安邦还坐在主人座上,但脸上也带着几分不悦。
赵淑芬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着腰,一副“就等着看你下不来台”的模样。
蒋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站着?”
这话问得让刘海堂差点没呛过去。
蒋阳继续道:“第一,我现在还不是王安邦副书记的秘书。秘书的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第二,我今天来王书记家,是以客人的身份过来的。客人坐着、主人站着,这没有什么不对?”
他直视着刘海堂的眼睛,“再者,我就算以后干了这个秘书——该坐着的时候就坐着,不该坐着的时候自然会站起来。秘书不是保姆。秘书的工作是协助领导处理事务,不是站在领导身边端茶倒水唯唯诺诺。”
这番话,说得相当硬气。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安邦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难看。
刘海堂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嘴这么利索。
几句话下来,把他的攻击给反弹了回去,而且是带着一点嘲讽意味的反弹。
但刘海堂毕竟是老江湖。他很快调整了状态,微微一笑,转过身去面向王安邦,“王书记,我感觉蒋阳还是太年轻了。这种基本的礼仪都不懂的话,一下子进入秘书的工作状态恐怕比较困难。要不这样吧……让他先去我们市招待所那边历练一段时间?基本礼仪应该是要有的吧?”
市招待所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给各级领导做接待工作的地方。
每天的工作就是迎来送往、端茶倒水、安排食宿——说白了,就是高级保姆。
刘海堂提议让蒋阳去招待所历练——这摆明了就是要给蒋阳一个下马威,把他按在一个最基础、最不起眼的位置上磨几年。
“还真该去锻炼锻炼!”赵淑芬这时候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把菜重重地放到餐桌上,“哐当”一声,然后她转过头,斜着眼睛看了看沙发上的蒋阳,“这,不知道的啊……还以为蒋阳是什么大领导的儿子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继续道:“呵,一个表叔厅长就这么个态度,那还真是不适合干秘书!老王啊……我看,你还是让小蒋他叔叔另外给他安排个工作比较好。强扭的瓜不甜——我们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这番话几乎就是明着在下逐客令了。
客厅里空气一时凝滞。
蒋阳坐在沙发上,听着赵淑芬这番连讽带讥的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地被逼了上来。
不是为了这几句话本身。他在道上卧底那几个月,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从没有放在心上。
也不是为了刘海堂那点儿小心思,他早就看穿了这个老秘书的算盘。
他不舒服的是——这家人对他的态度。
他们没把他当客人。他们把他当一个求官的小辈、一个被塞进来的麻烦、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年轻人。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王书记。如果您是想要找保姆的话,那我就走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王安邦脸色瞬间变了。
这小子脾气这么大?
王安邦回头狠狠瞪了媳妇儿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看你说的什么话!把人家给激怒了!这是葛厅长的亲戚!
赵淑芬被他这一眼瞪得有点愣神。她嘴上厉害,但一看见王安邦真的发火了,也不敢再吭声了。
王安邦转过头,重新看向蒋阳,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小蒋啊……别听她胡说。你嫂子就这脾气,说话难听,但没什么坏心眼儿。”
他往餐厅一指,“来都来了,我这晚宴也准备好了。走,也得吃了饭再走啊!怎么能饿着肚子走?只是……唉,肖鹏怎么就死了呢!?妈的,真是的!”
王安邦自已在那儿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听见了。
他心里确实是在惋惜。
这一整盘棋,因为肖鹏的死,算是塌了一个角。
原本他想着:跟葛建军搞好关系,让葛建军使劲查肖鹏,顺带着把魏国涛拉下水。
等魏国涛一倒,自已就是海城的一把手,接下来的仕途一片坦途。
现在好了——肖鹏死了。
虽然省厅那边还可以继续查——但是失去了肖鹏这个关键人证,案子对魏国涛的威胁就大大降低了。
魏国涛完全可以一口咬定自已对外甥的犯罪行为毫不知情。没有肖鹏的口供,谁能证明他是在撒谎?
这棋——下砸了啊!
王安邦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行了!吃饭吧。”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站起身来朝餐厅走去。
蒋阳听到他最后几句话之后,便决定不再给王安邦当秘书。一是自已在这边没有了价值,再者,他们的态度让他非常失望。
利益性太强、太明显,火都压不住,还怎么当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