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杨嬷嬷在此,或许还能凭着多年情分与嬷嬷特有的分量,察言观色后,寻个合适的时机,用那低哑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嗓音,委婉地劝上夫人一两句,让这略显僵硬的“和好”场面,能多几分真切的暖意。
可惜,她们都不是杨嬷嬷。
有些话,杨嬷嬷能说,夫人或许会听进去三分;可若是由她们口中说出,哪怕是出于同样的察觉与不忍,也只会被视作逾越本分、妄议主子的罪过。
轻则斥骂,重则……想起那些因触怒夫人而被发落出去的旧人,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冒着被杖责驱逐的风险,去触这个霉头?
于是,一个个只好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流露出一丝异样。
她们甚至不敢去接李念安可能无意间投来的目光,仿佛那目光里藏着的沉重与无助,会烫伤她们的眼睛,也会为她们招来无妄之灾。
偌大的堂屋,因着这份集体的、充满自知之明的缄默,而显得愈发空旷。
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哔剥声,和柳清雅满意而温和的笑语,在寂静中清晰回荡,反而更衬出那份无人敢言、无人能言的微妙压抑。
柳清雅此刻全副心神皆系于李念安一人身上,至于侍立周遭那些丫鬟是何脸色,是何眼神,她根本无暇分心去留意,亦不曾想过要去留意。
在她眼中,这满屋子垂手恭立的仆婢,与屋内摆设的桌椅屏风、与廊下随风轻摇的灯笼并无二致,皆是这华屋之内应有的背景与点缀,是用来衬托她这位主母的威严与慈爱,服务于她当下“安抚儿子”这一核心意图的静默道具。
她们的所思所感,与她何干?即便她眼角余光偶然瞥见某张脸上闪过些微异样,也只会觉得是那奴婢自身仪态不端或心思芜杂,断不会将其与眼前李念安的反应、与自己此刻的行为联系起来深思半分。
于她而言,下人们如同屋内的影子,只在需要时显现轮廓,却永远不该、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声音与情绪,更遑论影响到她的判断与心境。
她的世界,此刻只围绕着“安儿是否接受示好”、“母子隔阂能否消除”以及背后更为宏大的图谋而转动。
烛火将她与李念安笼罩在一片温暖光晕里,却将周围那些低眉敛目、心怀各异的身影,理所当然地推入了光影之外的模糊地带,仿佛他们本就不该存在于这“母子情深”的画面之中。
见李念安终于开口说“喜欢”,柳清雅心中那块石头仿佛彻底落了地,眉眼间流转的笑意愈发真切而明亮。
她自觉已成功化解了午间的龃龉,重新将儿子拉回了自己身边,那份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好,好。”
她连声道,声音里透着轻松与愉悦,她道:
“既然安儿原谅了母亲,那咱们便不说那些了。
来,快坐下用膳吧,这一下午,安儿定然饿坏了。”
她亲自引着李念安在铺着软垫的膳桌旁坐下,桌上早已布好了菜肴,确实如她所言,多是李念安素日偏好的口味,几道精致的药膳点缀其间,冒着温热的气息。
她一边示意丫鬟布菜,一边殷切地望着儿子,催促道:
“你看,这些都是特意让厨房为安儿准备的,快尝尝,可还合口?定要多吃些才是。”
李念安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式,腹中却因方才在李毓处用过的简餐而并无太多饥饿之感。
一句“孩儿其实不……”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话到舌尖,他猛地警醒——绝不能让母亲知晓他方才与李毓一同用过饭!
以母亲对毓儿的厌憎,若是知道他又与毓儿待在一处,甚至一同用了膳,方才这点勉强维持的“平和”恐怕立时就要灰飞烟灭,更会为毓儿招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于是,他将那半句实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微微滚动,垂下眼睫,避开了母亲殷切的目光,顺从地低声道:
“是,母亲。
孩儿……确是有些饿了。
多谢母亲……费心安排。”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努力带上了一丝应有的感激,只是那握着筷箸的手指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那份言不由衷的滞涩。
他拿起碗,默默接过丫鬟夹来的菜,开始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规矩,却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机械感。
烛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将那抹被强行压下的疲惫与无奈,勾勒得隐约而清晰。
侍立在一旁的笺玥,方才在李毓院中亲眼瞧见两位少爷一同用膳,桌上杯盘虽简,却是动过了的。
此刻见大少爷面对满桌佳肴,却顺从地声称“饿了”,她心下明了,这分明是谎话。
她嘴唇微动,脚下意识便向前挪了半步,几乎要脱口说出实情——大少爷已在李毓处用过一些了。
然而,话未出口,李念安那平稳却不容置疑的“孩儿确是有些饿了”已先一步在安静的膳厅内响起,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笺玥那迈出的半步,就这样生生顿在了原地。
她抬眼,迅速瞥了一眼正含笑望着儿子、满脸欣慰的柳清雅,又看了看低头默默进食、姿态恭顺却难掩疏离的李念安。
电光石火间,她已权衡清楚:此刻若站出来戳破,非但会立时扫了夫人的兴,更会显得她这个奴婢不识大体,当众让大少爷下不来台。
大少爷既已当众如此说了,便是打定了主意要隐瞒,自己此刻拆穿,无异于同时得罪了两位主子。
于是,她将已到唇边的话无声地咽了回去,那半步也悄然收回,重新恢复了垂首恭立的姿态,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动。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闪过了一丝精明而冰冷的光芒。
她心下暗自计较:无妨,且让大少爷先把这顿“安抚”的饭吃完。
待他离去之后,自己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单独向夫人禀明方才在二少爷院中所见——大少爷不仅与二少爷共处了整整一个下午,更是一同用了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