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绾宁颔首表示知道了。
玉茹见她眼眶红肿,脸色苍白,神色恹恹,哪怕未施粉黛看起来柔媚又凄婉。
定是在床榻上被折腾狠了。
她心底的火蹭蹭往上冒,“姐姐未免太轻狂了!昨晚叫水闹出那般动静,平白叫人耻笑。”
“你以为公子非你不可吗?”
玉茹明面上是沈阶房里的大丫鬟,其实是侯夫人安排给他的通房,长得妖娆,以后自然也会开了脸做姨娘。
对于她的挑衅,程绾宁本不欲理会,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昨晚,公子前脚回府,徐府后脚就送了一个年轻貌美的试婚婢子过来说是赔罪,他明显是中了药才找你发泄的,你以为你多高贵?你就是暖床的物件!”
程绾宁扯唇苦笑。
同为苦命人,何必针锋相对?
见她油盐不进,玉茹更气了,干脆把母亲对自己说的话一股脑骂了出来,“你以为能承宠,就有好日子过了吗?侯夫人绝不会允许你生下庶子的!你也不看看这府的姨娘不少,可有半个庶子庶女?”
程绾宁心底窜出一阵寒意。
承恩侯府家风清正,子嗣凋敝,又何尝不是虞氏手段狠戾。
她不禁想起,公爹曾很是宠爱白姨娘,许是因她年轻貌美,家世清白,又善解人意。
有一次,她去上房送绣品,不小心看到白姨娘被剥光了衣服,赤着身子被侯夫人用皮鞭使劲抽打。
后来她竟患上了臆病,怀孕五六个月竟跳井自尽了。
玉茹今日的话有些密了。
她是侯夫人陪房吴嬷嬷的女儿,指不定这消息就是吴嬷嬷借玉茹的口透露给自己的。
程绾宁感激地握了握玉茹的手。
玉茹一脸错愕,一箩筐奚落的话到底咽了回去。
“你……你好自为之!”她气呼呼撂下一句,转身离开。
程绾宁抬眼望着湛蓝的天空,回屋换上一套素雅的衣裙,移步去了侯夫人居住的松鹤院。
在廊下,她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之后,才被请进去。
刚一坐下,虞氏就将一碗黑稠难闻的汤药推至她的面前。
“绾宁,我承恩侯府家风清正,断不会容许‘宠妻灭妾’之事发生,新夫人是个宽厚,你饮下这碗红花,往后安分守己,守着子晟,好好过日子吧。”
屋内一片死寂。
程绾宁垂眸盯着那碗汤药,呼吸不由发紧。
玉茹的警告犹在耳畔回响。
那碗药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堕胎药,说不定就是绝子药。
程绾宁捏了捏衣袋,自从嗓子受损后,她就随身携带着小纸片和碳笔,以便交流。
“来人,拿笔墨来。”虞氏鬓角染霜,缓缓拨动腕间的小叶紫檀珠子。
“婆母多虑了,昨晚我与公子并未同房——”一行清秀的簪花小楷清晰地出现在澄心纸上。
虞氏脸色难看。
她嗓音陡然拔高,“你怎就这般固执呢?程家被抄,你差点沦为罪奴,当初是念在你与沈阶曾有婚约的份上,才养了你这几年。”
是啊,在他们眼里,她一个罪臣之后,哪里配得上风光无限的沈阶?
“阶儿大婚在即,新夫人还未进门,若先有了庶子,成何体统?你别不知好歹,得陇望蜀,失了本分!”
程绾宁心中叹息。
虞氏向来以沈阶为荣,如今他有大好前程,她已然成了他身上的污点,料理她这个麻烦自然是当务之急。
这几年,其实沈阶在床帷中还未曾碰过她。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写下一行字:“婆母,妾身只求承恩侯府放我一条生路,别的万不敢想。”
“你想大归?难道你还想回镇国公府?”
虞氏满眼惊愕。
江淮巡盐何等凶险,各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程绾宁替沈阶挡过刀,还下过狱,也正是因为替他喝下了毒酒才变成哑巴的。
她怎么舍得放手?
不过是想以退为进,争取更多的利益罢了!
虞氏最不喜后宅女人这些争宠的手段,眼底难掩鄙薄,
“绾宁,别忘了,镇国公府可不是你的家,你没有退路。我承恩侯府也没有对不起你!”
程绾宁藏在袖袍下的指尖微微颤抖,纸上的字隐隐有些歪:是我福薄,配不上公子。
虞氏半眯着眼睛,“你真这般想?”
程绾宁坚定地点了点头,继续写道:“婆母,我想好了,即便无家可归,流落街头,我也想求一纸放妻书。”
平日里她对沈阶十分忠心,处处妥帖。
只要不留下庶子,多一个人照顾儿子,作为母亲,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可眼下,她一个哑巴离了沈阶,还能有什么出路?
自不量力!
不过若能少了她这个麻烦,阶儿和徐家姑娘和和美美,倒是省去她一桩心事,就怕她使的是缓兵之计。
思及此处,虞氏冷冷道,“你本就是妾,要什么放妻书?”
程绾宁抿着唇,继续写道,“那放妾书呢?”
她的倔犟让虞氏不禁高看一眼,神色松动了几分,“容我考虑考虑。”
帘子忽地被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猝不及防,逆着光阔步进来。
程绾宁轻抬眼眸,就看到那张冷漠疏离的俊颜,在逆光中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沈阶盯着桌案上那碗药,眉梢掠过从未有的凌厉寒芒,
“你们,在做什么?”
他身姿颀长清瘦,肩宽腰窄,一袭月牙白圆领宽袍,层层袖摆绣着银丝暗纹竹叶,衬得愈发清贵凛然,好似谪仙临世。
也不知他在外面听了多少。
虞氏给她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她是在提醒自己,莫要挑拨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这点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是有的。
沈阶把她视为私物,根本不愿放她离开。
她想大归,虞氏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程绾宁用袖口遮住桌案,轻轻一拂,不经意抓起方才那张纸,揉成了一团,藏在了手心。
虞氏维持着端庄的笑意,“子昇,我有些乏闷,就叫绾宁过来说说话……”
程绾宁乖顺福身行礼,配合着演戏。
沈阶眉骨下压,眸光如刀,“一个哑巴,有什么能聊的?”
虞氏眸光沉沉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冷哼一声,“若芸要进门了,不该敲打她几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