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铮站在窗前。
玻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结出冷白色的霜花。
他透过还没有被冰霜封住的区域,往外面看去,只看见了一片茫茫不见边际的黑。
无星无月。
世界仿佛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
陆明铮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的信号已经不大好了,只有三格。
陆明铮知道,随着极寒加剧,接踵而来的就是暴雪和冰雹,通信塔很有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寒灾中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用不了多久,连这三格的信号都会消失。
通信也无法再使用。
陆明铮深吸一口气,翻出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地拨过去,想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谁,可以送些物资过来。
光靠着别墅里的这些物资,很难熬过这一场极寒天灾。
电话一个个拨过去,接连打了5个,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接起,手机里只传来单调而细长的嘟声。
陆明铮眸光沉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因为手机坏了没接到,还是根本就已经不在了。
手指继续往下翻,他又继续拨通了第6个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几声后,终于被人接起。
“喂?”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人声、哭声、喊声混在一起,男人声音沙哑而疲惫,“哪位?”
“王总,我是陆明铮。”
王总是做羽绒服生意的,陆明铮之前和他有过商业上的往来,王总的羽绒服品牌进驻了陆家的商场,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电话那头,王耀听见陆明铮的声音,有些激动:“陆总?你还活着?!”
他顿了一顿,随即苦笑出声:“陆总,你这时候打电话来,不会是找我买羽绒服吧?”
陆明铮喉结滚动了一下,问道:“王总,你那边……还能调出货吗?”
王总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无奈:“陆总,我自己现在都在避难所里蹲着,店里和仓库都被水淹了,连我自己想多找几件羽绒服穿都找不出,到哪里调货给你?”
陆明铮声音有些沉重:“王总,你……多多保重。”
王总应了一声,劝道:“陆总,你现在情况要是还好的话,也尽快找个避难所躲进去吧,我听说这气温还得往下降……”
电话里,背景的声音越发的嘈杂。
避难所里,孩子的哭声与大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还有人正在用扩音器维持秩序,大声喊着:“别挤别挤!所有人不要乱跑!有序往里进!”
王总苦笑一声,匆匆说了句“先挂了”,便挂断了电话。
陆明铮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慢慢地放下手臂,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五官淹没在阴影里,像是一节被钉在地上,又被拉伸细长的影子。
半晌,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眉眼间,一股沉沉的倦意,慢慢地渗了出来。
三年前,父母车祸去世的那个晚上,陆明铮也是这样,在医院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安抚哭得喘不上气的弟弟,去照顾在襁褓里幸存下来的小妹,去办手续,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
他没有时间发呆,更没有时间崩溃。
因为他是大哥,是这个家的大家长,他要负起责任。
之后的三年,陆明铮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歇。他和陆家的亲戚斗,和公司的老股东斗,每一场谈判,每一次交锋,他都不允许自己输。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弟弟妹妹们,好好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那时候,陆明铮觉得,只要他够强、够狠、够冷静,就没有什么撑不过去的事。
可是现在……他好像很没有用。
陆明铮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握了握,却又什么都没有握住。
所有的一切,从末世来临的那一天,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明渊的声音忽然响起:“大哥,你过来看看。”
陆明铮回头,眉眼间仍带着刚刚还未褪去的疲惫。
向来气度沉稳,无论做什么都举重若轻的男人,难得流露出这么一副有些颓败的神情。
正被陆明渊抱在怀里的陆小棠,不由得一愣。
“大哥?”
是错觉吗?
为什么感觉,大哥刚刚身上的气息,和上辈子断腿之后好像……
可是现在大哥明明好好的。
陆明铮闭了闭眼,迅速厘清了思绪,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极度冷静克制的模样。
“什么事?”他问。
陆明渊现在满脑子都是堆满储藏室的物资,并没有注意到刚刚陆明铮身上的变化,道:“你跟我过来看就知道了。”
说着,便带陆明铮走出了书房,朝着4楼储藏室走去。
路过3楼客厅,看见正蹲在窗户前钉木板的陆明宇,陆明渊脚步顿了顿,也叫上了他。
4楼客厅的窗户玻璃,早就被洪水冲碎了,还没有来得及全部封上,寒风呼啸着往里灌入,冷得像冰窖。
陆明铮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替被陆明渊抱在怀里的陆小棠,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
陆小棠又往二哥的怀里缩了缩,两只被一层层衣服裹得厚厚的小胳膊,艰难地抬起,环住了二哥的肩膀。
一行人来到储藏室门口,陆明渊推开门,打开了应急灯。
一瞬间,光芒涌入——
陆明铮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漆黑的眼瞳错愕地睁大了。
陆明宇更是直接叫出了声:“卧槽?”
满屋子都是物资,他们此刻最需要的物资。
亮红、亮蓝色的极地睡袋,整整齐齐堆在墙角,粗略数过去有七八个,他们几个人用绰绰有余。
旁边放着各种衣物装备,羊毛衣、抓绒衣、羽绒服、冲锋衣、冲锋裤、雪地靴、手套、面罩……简直是按照极地探险的标准,占据了储藏室大半的空间,每个人整齐地从头到尾穿一身,都还带换洗的。
最外面,并排放着几个燃料炉、折叠炉,旁边摞着无烟煤和气罐。
角落里还有两箱没有拆封的暖宝宝。
陆明铮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东西……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