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睡，张兰因为太兴奋，没有让林默进屋，而是把他推到了阿佩的房间。
都老夫老妻的了，阿佩也没拒绝，让保姆抱走孩子，伺候林默洗漱，一夜好睡，春光无限。
港岛的晨雾裹着凤凰花的甜香漫进客房时，张老头正坐在床沿摩挲着身上的新衣裳。
藏青色的卡其布褂子挺括有型，布料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袖口的扣袢是牛角做的，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张兰特意让佣人去尖沙咀的洋行买的，连里衬用的都是细棉布，比他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寿衣料子”还要强十倍。
是的，在老张头的思维中，寿衣的料子就是最好的，那自已这料子更好。
老张头有点忐忑。
“爹，您穿这衣裳真精神。”
张兰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见父亲反复抻着衣角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是成衣，不用自已缝补，脏了直接让佣人拿去洗就行。”
张老头连忙把衣角抚平，有些局促地往后缩了缩。
“这料子太好，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踏实，像偷了别人家的东西。”
他瞥了眼窗外的草坪，园丁正推着割草机修剪，金属的机器发出均匀的声响。
“这院子比咱村整个庄都大，住在这里，夜里都睡不安稳。”
隔壁房间里，张建军正对着镜子转圈圈。
他的衣裳是藏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裤脚有收紧的绳袢，是港岛工人常穿的款式，不是不给他买西服，是他自已选的这件。
秀莲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丈夫抻着后背的褶皱。
“这裤子真结实，比咱以前穿的粗布裤子强多了，干活也方便。”
“就是太新了，舍不得穿去干活。”
张建军搓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妹夫家这排场，咱跟这儿待着，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如出去找个小院子住，踏实。”
秀莲没说话，只是低头摸着自已身上的碎花布衫，这是张兰给她买的，料子是的确良，在大陆只有干部家属才穿得起，更好的料子她不穿。
她偷偷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杯子，杯身上印着“港岛林氏”的字样，比家里那只豁口的粗瓷碗精致百倍，心里却总悬着块石头，怕这好日子是镜花水月。
早餐摆在庄园的花厅里，长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擦得锃亮。
粥是用东北大米熬的，熬得稀烂，上面撒着几粒枸杞，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软馅足，还有一小碟腐乳，是张兰特意让厨房做的，合北方人的口味。
孩子们早就吃完，被佣人带去花园喂孔雀了，锦秀攥着一把玉米粒，追着开屏的孔雀跑，笑声在花丛里飘得很远。
“快吃吧，都是家常便饭。”
林默给老丈人夹了个包子。
“昨天休息得还好？要是还累，再歇一天也行。”
张老头咬了口包子，肉香混着白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却没敢多嚼，咽下去后才开口。
“歇好了，歇好了。就是。”
他顿了顿，看了眼旁边的张建军。
“我们商量了一宿，想跟你说说以后的打算。”
张兰放下筷子，给父亲添了碗粥。
“爹，您说，不管啥想法，我和当家的都支持。”
“兰丫头，女婿，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
张老头放下碗，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这庄园是你们的家，太金贵了，我们住着不自在。我跟建军商量了，想在外面找个小房子住，建军年轻，能找份活干，养活我们一家没问题，不麻烦你们。”
张建军连忙接话，声音有些紧张。
“妹夫，我有力气，能扛能搬，港岛这么大，总能找到活干。我不想吃闲饭，也不想让孩子们觉得，靠着姑姑姑父就能不干活。”
他瞥了眼窗外玩耍的孩子。
“让他们知道，日子得自已挣才踏实。”
林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张老头。
老人的背更驼了，却坐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固执的淳朴。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张兰时，老丈人也是这样，宁愿自已饿肚子，也不肯要他送的粮票，这份不攀附的骨气，倒是难得。
就是那三年，只有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过来找点吃的，这家是有骨气的。
“爹，建军，我明白你们的意思。”
林默放下茶杯，语气平稳。
“靠自已挣饭吃，是好事，我支持。但也不用急着找活，先把港岛的环境熟悉了再说。”
他看向张建军。
“你要是想安稳，我给你找份学手艺的活咋样？有手艺在身，到啥时候都饿不死。”
张建军眼睛一亮，又连忙低下头。
“学手艺？我没读过多少书，怕学不会，给你添麻烦。”
“啥会不会的，都是练出来的。”
林默笑了。
“我名下有几家纺织厂，现在正缺机修工。机修这手艺，不用认多少字，跟着师傅学半年就能上手，学好了一个月工资不少，比干力气活强多了。”
张兰听了眼睛都亮了，她虽然不管事，但是偶尔听两耳朵，也知道机修工吃香，收入也不低，连忙帮腔。
“是啊哥，机修是技术活，越老越吃香。当家的纺织厂我去过，环境好，不用风吹日晒，比种地轻松多了。”
“真能去学？”
张建军攥紧了拳头。
“我以前在村里修过拖拉机，算不算有点底子？”
“当然算。”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好，纺织厂的机器跟拖拉机的原理有相通的地方，你学起来肯定快。我让厂长给你安排个最好的师傅，好好学，以后要是想自已开个修理铺，我也支持你。”
老丈人听着，脸上露出了笑容，端起粥喝了一大口。
“学手艺好。学手艺好。比干啥都强。建军，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你妹夫的心意。”
“我知道了爹。我肯定好好学。”
张建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抖，秀莲坐在旁边，眼里也泛起了光。
有了手艺，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这比啥都强。
“住处的事也不用你们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