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手搭在劳斯莱斯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他没回头,只侧过脸,目光扫过张涛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张涛瞬间绷紧了神经。
“张经理是吧,你过来。”
张涛的脚步顿了顿,像是脚底下粘了胶水,磨蹭了两秒才快步上前。
他那身灰色西装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出一片深色印子,走路时布料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走到林默身侧时,他下意识躬着背,双手在身前搓来搓去,指尖还沾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灰尘,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
“林林先生,您有话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住了。龙叔的几个手下靠在黑色轿车上,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悄悄伸了出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
这种只会躲在背后挑事的角色,根本不配让林老板费口舌。
周志强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散成细小的颗粒,他看张涛的眼神,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的解决方案。”
林默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叮叮”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张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钱包,抽出全部都港币,递到林默面前。
“林先生,这是五百块。您看,这事就当是个误会,我代这几个混小子给您和您家人道歉,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他们,绝不让他们再惹事。”
那一摞港币被他攥得发皱,边角还沾着点汗渍,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周志强看到这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经理,您这是逗我们玩呢?五百块?够不够给林老板的劳斯莱斯洗次车?”
1962年的港岛,顶级车行洗一次劳斯莱斯要二十块,五百块确实不算多,但周志强的话里藏着的轻蔑,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把林默的面子踩在地上摩擦。
刘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冷光,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
“张经理,根据《港岛民事侵权条例》,您的员工涉嫌故意损毁私人财物,敲诈勒索,还对林太太及两位女士实施暴力威胁,仅赔偿五百块,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无法弥补林先生及其家人受到的精神损害。
更何况,林先生的时间成本,远非五百块能衡量。”
张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您说要多少?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满足。”
他心里暗骂自已糊涂,怎么会想出这么蠢的主意,别说林默开得起劳斯莱斯,就是普通的工厂老板,遇到这种事也不会只认五百块。
林默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涛慌乱的眼睛上,那眼神冰冷,让张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要的不是钱。”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三个混混,瘦高个正捂着胳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尖汇成小水珠,滴在地上的灰尘里。
“我要知道,是谁让他们来的?为什么偏偏盯着我的人?”
他不信这是巧合。他的纺织厂刚在观塘打开局面,长江工业的人就找上门来,还精准地堵到了张兰她们,若说背后没人指使,打死他都不信。
张涛的眼神瞬间闪烁起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领口,那里别着枚小小的长江工业徽章,手指在徽章上反复摩挲。
“没有背后的人。就是这几个混小子眼馋,看到林太太她们穿得体面,想趁机讹点钱,跟公司没关系,跟李老板更没关系。”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多说一秒就会露馅。
“哦?”
刘律师适时开口,推了推眼镜,念出笔记本上的内容。
“根据先施百货门口糖画摊王师傅的证词,这三位先生最近半个月,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都会在百货门口转悠,另外,我们还查到,其中那位矮胖先生,昨天曾在观塘纺织厂门口徘徊,向保安询问过林先生的行踪,张经理,这也是‘临时起意’?”
张涛的额头又冒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这可能是他们自已的主意,我真的不知道。”
他不敢承认,这事是他私自决定的,前几天在公司茶水间听到李老板的助理抱怨,说深水湾道那栋风水好的别墅被一个叫林默的人买走了,李老板为此很不高兴。
他想替李老板出出气,顺便卖个好,说不定能从分公司经理升成区域主管,哪想到踢到了铁板。
地上的瘦高个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张经理。我们是按您的吩咐。”
话还没说完,张涛就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瘦高个吓得赶紧低下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肩膀还在不住地发抖。
林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看来张涛是打算硬扛到底了。他没再跟张涛废话,抬手对刘律师示意。
“刘律师,按法律程序办。该追究刑事责任的追究,该索赔的索赔,不用留余地。”
“好的,林先生。”
刘律师点点头,转身对李警司说。
“李警司,根据《港岛刑法》第210条,第19章,这三位先生的行为已涉嫌刑事犯罪,麻烦您安排警员将其带回警署,做详细笔录,并采集相关证据。
另外,关于之前那两位明显偏袒嫌犯,阻碍公正的警员,也请您彻查,给林先生及公众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警司连忙点头,帽檐下的脸满是堆笑。
“一定。一定。我马上让人处理。”
他对手下挥了挥手,几个穿藏青色警服的警员立刻上前,拿出银色的手铐,将三个混混架了起来。
矮胖男人还想挣扎,被警员狠狠推了一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却不敢再动,只能被警员押着,一瘸一拐地往警车走去。
张涛看着手下被押走,心里又急又气,却不敢发作。
他偷偷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张纸片,上面有个电话号,能直接打到李老板的助理办公室,可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半天,却没敢掏出来。
他知道,这事是他私自做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要是让李老板知道他不仅没办成事,还得罪了林默这种连警署署长都要客气对待的大人物,别说升职,能不能保住分公司经理的职位都难说。
他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憋在心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块变质的猪肝。
周志强走到林默身边,压低声音说。
“林老板,要不要我跟李老板的助理通个气?我跟他认识好几年,多少能说上话,免得这事闹大,影响您以后做生意。”
林默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深水湾方向。
“不用。他不惹我,我可以不跟他计较,但他若想踩着我上位,我也不怕跟他硬碰硬。”
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这次的事,不管是不是李老板的主意,他都要让长江工业记个教训,让港城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林默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龙叔也走了过来。
“林老板,现场的围观群众都散了,那两个长江工业的员工也被我的人‘请’到旁边等着,您放心,他们不敢乱说话。”
“嗯。”
林默点点头,转头看向劳斯莱斯的后座,张兰正隔着车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忧,阿佩和阿珍则靠在一起,手里还攥着那块破布料,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对她们笑了笑,示意她们别担心,然后对陈明说。
“陈明,把刘律师给的文件收好,回头整理成报告,给我看看。”
“好的,林老板。”
陈明连忙点头,双手接过刘律师递来的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记本的内袋里,还特意按了按,生怕文件掉出来。他看着林默的背影,心里满是敬佩。
老板不仅能打,还能让警署署长和银行经理都这么客气,跟着这样的老板,以后肯定有前途。
刘律师和李警司也走了过来,刘律师递过一张名片。
“林先生,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后续案件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要是您有其他法律需求,也可以随时找我。”
李警司也赶紧递上自已的名片,脸上堆着笑。
“林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公正处理,绝不姑息任何违法犯罪行为。要是您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定尽力帮忙。”
林默接过两张名片,看都没看,就递给了陈明。
“收着。”
然后他打开劳斯莱斯的车门,对张涛淡淡地说了句。
“张经理,这事不算完。”
张涛一句话都不敢说。
“陈明,你跟着律师去警署,有问题回来和我说。”
林默没再理他,弯腰坐进了劳斯莱斯。赵发财立刻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先施百货门口,车头的欢庆女神立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车牌号“1”号格外扎眼。
张涛站在原地,看着劳斯莱斯渐渐远去,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龙叔的手下看到林默的车走了,也收起了身上的戾气,对张涛说了句“张经理,我们老板说了,以后别再打林先生的主意”,然后就跟着龙叔,坐上黑色轿车离开了。
李警司也不敢多留,交代了手下几句,就开车回警署了。
现场很快就只剩下张涛和那两个长江工业的员工,还有地上那滩被踩碎的绿豆糕和那块破布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涛看着地上的狼藉,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的一声闷响,却没敢再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