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来。”
四个字亮在屏幕中央。
苏梅没有动。
姜晚先动了。
她把钢笔金属片往触点上一压,腕口烧伤处又裂开一点。血顺着表壳边沿渗进缝里,星火的灰字猛地抖了一下。
“检测到高优先级母系密钥。”
“宿主权限遭到覆盖申请。”
“申请方:苏梅。”
姜晚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先跑了一遍最坏结果。
一,苏梅被门内程序控制,接管她权限后,星火会被剥离。
二,苏梅本人就是三号井的备份守门人,过去一直瞒着她。
三,更糟,苏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触发密钥只是因为那枚金戒指留下的残留。
第三种最麻烦。
敌人最喜欢这种局。
把亲人推到控制台前,让她自己下不了手。
姜晚没有看苏梅,只盯着屏幕。
“星火,冻结亲属授权。”
“无此项规则。”
“那就改名。把亲属授权标为污染源。”
“宿主,你在钻漏洞。”
“少废话,活着的漏洞才叫漏洞,死了叫遗书。”
“需要验证污染证据。”
姜晚抬手指向郑立国。
“他刚才笑了。”
“……”
“证据强度不足。”
“他被吊在半空,嘴里塞布,管线断了半截,还能笑。”
姜晚说得很快,胸口一阵一阵发闷,心脏被抽电后的乱跳还没停。
“正常人会疼,会怕,会骂。他笑,说明他等的就是这个。”
星火停了半秒。
“逻辑成立。”
“污染标记申请中。”
郑立国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动静。
两个兵压着他,一个膝盖顶住他的腰,一个用枪带勒着下颌。勒得太用力,布条被血浸湿,边缘发黑。
可他还在笑。
那种笑不是得意外露。
是牙关被堵住后,从鼻腔里硬挤出来的短促气流。
陈默看见那点血,后背一层汗退不下去。
他打过埋伏,也审过特务。可这种人最难缠。肉身已经被制住,后手却埋在别人母亲身上。
他扫了一眼姜晚。
这姑娘脸上没多少血色,左手还在抖,嘴里咬着笔帽,右手却压得稳。一个废品站临时工,在绝密门锁前跟一套看不见的规矩讨价还价。
陈默心里有个结被拽了一下。
过去他守的是名单、文件、枪口。
现在他才看清,真正的战场不只在门外。
“姜晚,要我做什么?”
姜晚没回头。
“别让苏梅跨白线。”
苏梅的脚尖已经压到白线边。
那条线很窄,旧漆被磨掉几处。
机械臂悬在她前方,金属骨节一点点展开,末端翻出一枚细针。针尖不是冲姜晚,是冲苏梅颈侧。
姜晚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杀人。
是采样。
门内系统要补全权限。
只要采到苏梅的血,申请就会从“残留”变成“活体守门人”。
那时她再烧多少生物电都没用。
“陈默!”
陈默已经扑过去。
苏梅却抬手挡住他。
“别碰我。”
陈默硬停在半步外,靴底蹭过白线边缘,带起一小撮灰。
苏梅没看他,只看着屏幕。
“晚晚,松手。”
姜晚咬着笔帽,牙根发酸。
这两个字砸下来,她脑子里先冒出的不是逻辑,是原身小时候的记忆。
苏梅在昏暗屋里给她缝袖口,针脚密,线头藏得干净。外头有人砸门骂黑五类,苏梅把她推进柜子,只留一句,别出声。
那个女人会怕。
会痛。
会为了女儿弯腰。
可现在站在白线前的苏梅,背挺得太直。
不对。
姜晚把情绪按下去。
亲情是真,异常也是真。
不能因为前者放过后者。
“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苏梅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问。”
“金戒指里的数据,你到底从哪拿的?”
苏梅喉间动了一下。
这个反应太细。
旁边的两个兵没看懂。
姜晚看懂了。
不是被冤枉后的愤怒,也不是被女儿怀疑后的委屈。
是被问到关键点后的停顿。
苏梅在脑子里选答案。
姜晚心口那点热被狠狠摁灭。
她宁可苏梅骂她没良心。
骂也比编好。
“晚晚,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现在就是。”
姜晚把金属片往触点里又送了半寸。
“警告:心律异常加重。”
“宿主,建议停止装英雄。七十年代没有自动体外除颤器,最多给你掐人中。”
姜晚差点被气笑。
“闭嘴,报权限进度。”
“母系密钥覆盖:百分之四十一。”
“污染标记:百分之十二。”
“宿主剩余可抽取生物电:不建议继续计算。”
陈默侧过身,挡在苏梅和机械臂之间。
“苏老师,退后。”
苏梅抬头。
“你拦不住。”
“那也得拦。”
“这是姜家的事。”
陈默把枪横在胸前,枪口没有对苏梅,却对准那条机械臂的关节。
“现在是军工事故。”
这句话落地,两个兵的站姿变了。
刚才他们还在等命令。
现在枪栓同时拉响。
其中一个年轻兵舔了舔干裂的唇,小声骂了一句。
“娘的,备份守门人是她妈,那姜晚刚才是在跟亲妈抢门?”
另一个兵没接话。
他盯着姜晚那块破表,喉结滚动。
废品站来的姑娘,一边被亲妈逼,一边被系统抽电,还能抓住郑立国那一声笑做证据。
这不是胆大。
胆大的人早冲上去抱着妈哭了。
她是在把自己拆开,拆出还能用的判断。
郑立国听到“污染标记”,身体猛地一震。
机械臂吊索被扯得晃了一下。
他嘴里的布条被顶出半寸,血沫喷到衣襟上。
“呜——呜!”
姜晚立刻扭头。
“他急了。星火,把他反应计入证据。”
“证据强度提升。”
“污染标记:百分之二十七。”
郑立国再一次挣动。
这次不是笑。
是急。
那层藏在血肉底下的从容裂开了。
姜晚抓住了。
“郑立国,你们的后手是我妈,对吧?”
郑立国被堵着嘴,只能用鼻腔发力,脖颈青筋鼓起。
姜晚继续压。
“让我猜猜。守门人不是一个人,是一条血缘链。姜远山是明面钥匙,苏梅是备份钥匙,我是未来接口。”
屏幕右侧跳出一串乱码。
星火没有否认。
这比否认更要命。
姜晚心里冷了一截。
她刚才有个诱人的选项。
直接让陈默开枪打断机械臂。
简单,干脆。
可机械臂一断,门内系统会判定外部暴力入侵,姜远山病床边的管线可能立刻被接管。她爹撑不到第二次三下敲击。
另一个选项是让苏梅接管。
亲妈总比郑立国强。
可郑立国等的就是这个。
苏梅身上的密钥干净不干净,谁也说不准。
只能走第三条。
让苏梅自己露出权限来源,再用规则打规则。
“妈,把戒指给我。”
苏梅垂下手。
“戒指不在我这。”
“我没问现在。”
苏梅肩膀微微一沉。
姜晚盯住她空出的戒痕。
“你当年把戒指藏进劳改农具的木柄里,再让人送到废品站。你不是临时藏,你是在等我拆到它。”
苏梅没有否认。
姜晚的心口被扎了一下。
原身在废品堆里翻出的那只手表,里面藏着星火的触发端。她一直以为是穿越后的运气。
不是。
苏梅早就把路铺到了废铁堆里。
可这条路是谁给她的?
姜晚压着发颤的手腕。
“谁教你的?”
苏梅终于转身看向她。
“你外公。”
屏幕白光骤然亮起。
“备份守门人身份补全。”
“苏梅。”
“上一任密钥来源:苏怀民。”
“权限链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九。”
陈默的枪口往上一抬。
“苏怀民不是三年前就死了?”
苏梅轻轻点头。
“死在审查室。”
“档案里写的是病故。”
“档案会写很多东西。”
陈默没有再问。
他见过太多档案。
纸很薄,压住的人很多。
姜晚却没有被这句话带走。
她盯着“权限链完整度”那几个字。
星火弹出的不是历史,是门正在吃掉答案。
每说出一个名字,系统就补全一块。
郑立国刚才为什么笑?
他不怕苏梅沉默。
因为只要姜晚要救人,就必须问。
她问,苏梅答。
答了,门就补全。
这才是陷阱。
“妈,别再说名字。”
苏梅一怔。
姜晚抬手敲了敲表壳。
“星火,切断语义采集。”
“无法切断。三号井本地权限高于我。”
“那就给它喂垃圾。”
“请使用人类能听懂的指令。”
姜晚吐掉笔帽,语速忽然变快。
“把我刚才所有问题转成废品站入库记录。戒指等于废铜,苏怀民等于三斤半旧轴承,姜远山等于破搪瓷盆。以后所有名词都替换。”
星火卡了一瞬。
“宿主,你在用垃圾分类污染军工权限库。”
“对。”
“很缺德。”
“有效吗?”
“正在生成伪语义层。”
“污染标记:百分之四十六。”
屏幕中央的“欢迎回来”闪了一下,旁边冒出一行扭曲文字。
“废铜权限确认中。”
两个兵同时呆住。
年轻兵差点松了枪带。
“废铜也能当密钥?”
另一个兵喉咙发紧。
“不,是她把密钥叫成废铜,让门听错。”
他说完自己都停了。
这话太离谱。
可屏幕真的在错。
一个绝密地下门锁,吃了十几年血缘档案和军工暗码,现在被一个废品站姑娘塞了一嘴废铜烂铁。
陈默看向姜晚。
她站得不稳,肩背却没塌。
那一刻,陈默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要是把她放进总装研究所,那帮老专家得先吵三天,再把所有工具箱锁起来。
因为她不光会拆机器。
她连规矩都敢拆。
苏梅也看见了屏幕上的乱字。
她的手慢慢放下。
“晚晚,你不能这样撑。”
姜晚没接这句。
“妈,你现在能不能控制它?”
苏梅看向悬在半空的机械臂。
“只能一点。”
“让它停。”
苏梅抬起右手,手背贴上白线外的感应板。
机械臂停顿半秒,针尖偏开两寸。
可下一秒,针尖又转了回来。
屏幕跳字。
“备份守门人指令被覆盖。”
“地下二层主控接入。”
“执行活体采样。”
陈默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机械臂关节上,火星炸开,金属外壳裂了一道口。
机械臂只是歪了半寸。
针尖继续往前。
陈默骂了一声,抬脚踹向苏梅脚边,把她往后逼。
苏梅退了半步,脚跟却抵住门槛。
再退,身后就是姜远山所在的门内区域。
她不能退。
姜晚的心脏猛地乱跳。
这局又被压回来了。
她可以让陈默拖走苏梅,可只要苏梅离开白线,姜远山那边就没人牵制。机械臂会重新回到病床。
郑立国这条毒蛇,把每个选手都咬出血。
姜晚低头看表。
“污染标记:百分之五十三。”
“母系覆盖:百分之六十二。”
差九个点。
她需要一记重锤。
不是猜测,不是反应。
要证据。
姜晚抬头,看向郑立国。
“把他嘴里的布拿掉。”
两个兵同时愣住。
陈默猛地回头。
“不行!”
“拿掉。”
“他会咬舌。”
“堵住牙,放舌面。别让他死,让他说一个字就够。”
陈默盯了她半秒,抬手示意。
年轻兵从腰包里抽出一枚铜壳弹,横塞进郑立国后槽牙之间。另一个兵用枪带勒住他的下巴,再把血布往外扯。
布条离口的瞬间,郑立国吐出一口血沫。
他没有骂姜晚。
他看向苏梅。
“苏老师,回门。”
苏梅的身体剧烈一顿。
屏幕立刻跳字。
“回门指令识别。”
“备份守门人响应增强。”
姜晚立刻喊。
“星火,抓到了吗?”
“抓到污染口令。”
“污染标记:百分之七十八。”
郑立国终于变了。
他的额角渗出汗,脖子往前拧,弹壳被牙咬得发出细响。
“姜晚,你懂个屁!”
这五个字一出来,两个兵压他的力道更重。
郑立国却不管。
“你以为这门是保护姜远山?错了!它保护的是井下那批东西!没有苏梅回门,地下二层会自封!到时候谁也拿不到!”
姜晚盯着他。
这人急到主动爆信息。
说明地下二层的东西对他更重要。
“什么东西?”
郑立国咬着弹壳,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不是会猜吗?猜啊!”
姜晚没有被激。
对方越逼她问,她越不能顺着问。
她换了个方向。
“陈默,记口供。他承认地下二层有东西,也承认苏梅是开门条件。”
陈默立刻接上。
“记录。郑立国涉嫌破坏三号井守门系统,诱导备份守门人启动地下二层。”
年轻兵下意识重复。
“记录。”
这两个字落下,局势变了。
刚才是姜晚在和程序抢。
现在是军方口供压到郑立国头上。
中立阵营彻底站完队。
郑立国的牙磨住弹壳,发出刺耳动静。
姜晚抬手点屏。
“星火,把军方口供作为外部证据。”
“证据链接入。”
“污染标记:百分之九十一。”
“母系覆盖:百分之六十五。”
“还差九。”
“差九。宿主,温馨提示,你再抽一次,心脏可能直接罢工。”
“有别的能源吗?”
“陈默的伤口导电差,士兵不授权,郑立国血液可用但污染过高。”
姜晚看向苏梅。
苏梅也在看她。
这一瞬间,姜晚没有开口。
母女之间隔着白线,机械臂,旧档案,还有没说完的死人名字。
姜晚脑子里把苏梅重新归类。
不是敌。
也不是完全可信。
是被旧时代和三号井一起锁住的人。
这类人最危险,因为她可能为了保护女儿,主动把自己交出去。
果然,苏梅抬手按向感应板。
“用我的。”
姜晚立刻厉喝。
“不准!”
苏梅动作没停。
“你撑不住。”
“你一授权,它就采血。”
“那就让它采。”
“采完你就不是你了!”
苏梅的手停住。
姜晚胸口起伏发乱,指尖麻到快没有知觉。
她把钢笔金属片拔出来,直接划开表壳旁边一段老化胶皮。
陈默脸色一变。
“你又要干什么?”
“找电。”
“这里没电源。”
“有。”
姜晚盯着竖屏
“这屏能亮,里面就有稳压线。七十年代的设备再土,也不可能靠意念发光。”
星火弹字极快。
“宿主,这不是量子显微镜,是军工竖屏。”
“军工竖屏也是屏。”
“无万用表环境下强拆通电设备,建议写入人类作死图鉴。”
姜晚已经把钢笔金属片插进接口缝。
陈默伸手来拦。
姜晚抬头,只说了两个字。
“信我。”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手背上还沾着自己的血,虎口裂着。那只手明明能把她整个人拖开,却硬是停住了。
“十秒。”
他转身挡住机械臂。
“我只给你十秒。”
姜晚没回。
她耳朵贴近竖屏,听里面微弱的电流振动,再用钢笔片一点点探触。
没有万用表。
没有示波器。
没有绝缘手套。
她只能靠皮肤刺麻、金属片发热、屏幕闪动判断电压。
这年头真要命。
现代实验室里,她连接地线没夹好都能骂半小时。
现在她在拿命当测试笔。
金属片碰到第三个点位时,腕表猛地亮起。
“外部能源接入。”
“电压不稳。”
“滤波失败。”
姜晚咬住牙,把另一片废金属压到屏幕背板螺丝上。
“拿它。”
“可能烧毁星火。”
“你不是文明火种吗?连个破稳压都扛不住?”
“激将法低级。”
“但有效。”
“能源转接。”
竖屏白光剧烈闪烁。
机械臂动作卡住。
屏幕上的“欢迎回来”被一层乱码盖住。
“废铜入库。”
“破轴承登记。”
“搪瓷盆报废。”
“污染标记:百分之百。”
“备份守门人接管申请驳回。”
“宿主临时权限提升。”
“可视化收获:三号井一级临时裁决令×1。”
一枚红色虚拟印章在屏幕中央砸下。
“裁决令生效:三分钟。”
屋里静了半息。
正派这边先炸开。
年轻兵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她真把门骗瘸了?”
另一个兵低头看自己的枪,又看那块残表,突然把枪口压低了半寸。
这是服了。
从怀疑到站队,再到把她当临时指挥。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陈默没有笑。
他盯着那枚红色裁决令,喉间动了一下。
他守了这么久的东西,第一次被一个没有军衔、没有证件、手上还带着废品划痕的姑娘接住。
郑立国彻底失控。
“假的!她没资格!她是黑五类!她连门规都没学过!”
姜晚把烧得发烫的金属片甩到地上。
“我没学过,所以你们那套暗号对我没用。”
她抬手点向屏幕。
“三号井一级临时裁决令,命令一,锁死地下二层接入。”
“执行中。”
“命令二,恢复姜远山病床管线本地控制。”
“执行中。”
“命令三,解除苏梅活体采样。”
“执行中。”
机械臂针尖终于收回。
苏梅膝盖一软,陈默伸手扶住她,没越过白线。
屏幕跳出新的红字。
“警告:地下二层拒绝锁死。”
“存在更高权限。”
姜晚的手停住。
更高权限?
姜远山不是最高。
苏梅不是最高。
郑立国也不是。
那井下还有谁?
郑立国突然不挣了。
他看着屏幕,血从弹壳边滴下,慢慢笑出气。
“晚了。”
竖屏下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门锁。
是地下更深处的机械栓在松动。
地面轻轻一震,白线内侧裂开一条细缝,一枚带着旧苏联字母的金属牌从缝里翻出半截。
屏幕红字一行行跳出。
“地下二层自封解除。”
“最高权限苏醒。”
“识别代号:星火原型机。”
姜晚腕上的残表突然发烫。
星火的灰字第一次断成两截。
“宿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