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三个敌人,没有立刻开枪。
这三秒,够姜晚活一次。
她贴着墙根往下滑,后背蹭过粗糙的砖缝,棉袄被划开一道口子。左臂还在抖,虎口被老虎钳震得发麻,指腹有一股烫伤后的刺痛。
不能停。
停下就是靶子。
她一把将那把老虎钳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摸向母亲留下的旧手表。
表壳烫得吓人。
“剩余能源:2.7%”
“本次过载放电造成局部电磁污染,已记录敌方追踪设备频谱残片。”
“可视化收获:低频脉冲指纹×1,粗糙军用定位算法碎片×3,损坏电容模型校准值×1。”
“宿主,你刚才那一下,在本机数据库里不叫充能,叫把电容当牲口喂。”
姜晚咬住牙,把差点蹦出口的骂憋回去。
还有心情吐槽。
说明没死机。
这是好事。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被电弧刺得流泪的双目,视野里全是残白,巷口的轮廓一片晃。耳膜里嗡嗡作响,枪声暂时远了,人的喊叫也被压成一团。
陈默那边先动了。
“趴下!”
他吼完,整个人从破板车后面翻出去,肩膀撞在墙上,抬枪就打。
砰!
子弹砸在巷口铁皮桶上,火星一跳。
剩下三人终于醒过来。
最前头那个立刻滚到墙侧,动作干脆。他的棉大衣扣子崩开,露出里面贴身的灰布背心,背心上缝着一排细窄弹匣。左肩下方还挂着一只扁盒,盒盖被刚才那波冲击掀掉半截,里面不是普通电池,是一组包着黑胶布的线圈。
姜晚的视线在那线圈上停了半秒。
不是普通敌人。
这帮人带了抗干扰备件。
刚才那枚电容炸掉的,只是他们手里最外层的追踪器。真正的备用定位装置,还在队长身上。
对方没有乱。
这才麻烦。
那人抬起两根手指,往下一压。
“别打死。”
另一个端枪的男人愣了一下。
“老三没了!”
“我说,别打死。”
他掀开大衣,从腰后抽出一支短管枪,枪口没对姜晚,先压住陈默那边。
“她有用。”
姜晚听见这三个字,胃里猛地一沉。
敌人开始改目标了。
从灭口,变成活捉。
这比杀她更坏。
活着落在这些人手里,手表、星火、母亲戒指里的数据,全都会被翻出来。她这具身体的“黑五类子女”身份,甚至都不用审,一张纸就能把她送进更深的地方。
姜晚把手伸进棉袄内侧,摸到一截断了皮的铜线。
诱人的选项有一个。
再灌一个电容。
可她身上没有第二枚合适的微型电容。废品站里拆下来的那几个,都被星火判定为“狗看了都摇头”的垃圾货。强行用,炸点会贴着自己。
另一个选项,跑。
巷子后面有煤棚,煤棚后有排水沟。她比这些穿大衣的男人轻,钻过去概率不低。
但陈默还在那边。
他为了掩护她,被压在破板车后,左腿刚才已经挨了碎砖,站不稳。她一跑,陈默活不了。
姜晚指腹按住铜线,牙根发酸。
这年头连个像样的绝缘胶带都没有。
现代人穿越最惨的不是吃糠咽菜,是明明脑子里有整套工业链,手边只有一把老虎钳。
“建议:撤离。”
星火弹出提示。
“陈默存活率:31%。宿主存活率:46%。若继续滞留,宿主存活率降至18%。”
姜晚扯了扯被烧焦的袖口,把铜线缠到老虎钳金属头上。
“你在无视本机建议。”
她低声挤出几个字。
“闭嘴,算电路。”
“本机不是你家电工。”
“你现在就是。”
“……”
“已进入临时电路推演。”
巷口,队长举枪后撤半步。
“姑娘,把手里的东西扔了。”
姜晚没动。
“你不是本地人。”
他盯着她怀里的老虎钳,又扫过地上烧裂的电容碎壳。
“青山沟废品站,没有人会这个。”
姜晚把身体缩进墙角阴影里,手指继续绕铜线。
“你们也不像收破烂的。”
那人停了一下。
旁边的持枪男人急了。
“头儿,跟她废什么话?她刚才诈了老三!”
“闭嘴。”
队长抬手扇了他一下。
那一巴掌很重,男人偏了半步,却没敢还嘴。
姜晚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等级压制明显。
队长有绝对话语权。剩下两人服从,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怕。
怕的人会犯错。
“你叫什么?”
队长又问。
姜晚扯下一小片棉袄里衬,缠住铜线接头。
“问这个干什么?给我立碑?”
“你活得下来。”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队长往前走了一步,短管枪仍旧压着陈默方向。
“把手表摘下来。”
姜晚手上动作一停。
这句话,比枪口更危险。
他看见了。
不是完全看懂,但已经盯上了手表。
陈默那边传来一阵金属碰撞。他换弹匣卡了一下,肩膀压着板车,额角全是灰。
“姜晚!别听他的!”
队长枪口偏转。
砰!
木板被打穿,碎屑喷在陈默下巴上。
陈默硬是没缩回去,反手扣住枪,往外探了一寸。
“你他娘有本事冲我来!”
“你不值钱。”
队长压根没看他第二下。
这句话砸在巷子里,连墙后躲着的人都听见了。
煤棚后头,老赵缩在麻袋堆旁,手里还攥着没点着的旱烟。他本来只想等枪停了再爬走,可那个小姑娘扔出的东西,把他几十年的胆子都炸散了。
他见过民兵打靶,见过土炮崩山,也见过矿上雷管出事。
可从没见过一个瘦巴巴的姑娘,用废品站的破零件,把一个带枪的特务放倒。
老赵喉结滚了两下。
这不是会修收音机。
这娃娃,脑袋里装着厂里的总工程师都摸不着的东西。
另一边,陈默的想法更直接。
他原本把姜晚当成需要护住的火苗。
现在那火苗反手把钢板烧穿了。
荒唐。
荒唐得让人心口发热。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让她落到敌人手里。
“姜晚!”
陈默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去。
“往后撤!我顶着!”
姜晚没回他。
后撤?
她脑子里快速铺开巷子的结构。
左侧电线盒已经被她捅废。右侧墙根有一条旧电话线,绝缘层开裂,里面是铜。巷口地面积着半滩融雪水,刚才冲击把煤灰掀进去,导电性有限,但够做提示。
敌人距离她约十二米。
短管枪有效压制,近身不利。
她手头有老虎钳、铜线、半截搪瓷缸碎片、两枚纽扣电池,一块烧坏的电容残片。
杀伤不够。
吓人够了。
信息卡还在她手里。
他们以为刚才是某种爆炸武器。
他们不知道,那只是被硬灌爆的电容。
更不知道她现在已经没法再来一次。
所以必须演。
演到他们不敢冲。
演到陈默能动。
她把老虎钳举起来,故意让铜线拖在地上,另一端轻轻点到融雪水边。
滋。
一小串蓝白电弧跳了一下。
其实那只是纽扣电池和残余电荷的短路。
很弱。
但在刚才那场爆裂之后,没人敢赌。
持枪男人立刻往后缩了半步。
“头儿,她又来了!”
队长没有退。
但他的枪口微微压低,靴底碾住了碎砖。
姜晚捕到这个动作。
他怕地面导电。
好。
怕就对了。
她抬起老虎钳,夹住那块烧裂的电容残片,慢慢伸向旁边的旧电话线。
“宿主,残片无法储能。”
“我知道。”
“那你夹它干什么?”
“让他们看见。”
“……本机收回刚才电工评价。你现在更接近街头骗子。”
姜晚没空骂它。
她用钳口剥开电话线外皮,动作粗暴,铜丝露出来的一刻,她把电容残片贴了上去。
啪!
电弧炸了一点。
她刻意抖了一下手腕,让火星飞得更远。
队长旁边的第二个男人彻底绷不住了,转身就往墙后退。
“这是什么东西!”
“站住!”
队长喝住他。
那人没完全停,后背撞上墙,枪口乱晃。
“头儿,老三就是这么没的!她手里还有!”
“她在诈你。”
队长咬着字,枪口重新抬起。
“她要真能再炸一次,早扔了。”
姜晚心口一坠。
这个人不蠢。
不但不蠢,还在拆她的局。
她没有时间了。
陈默那边也听出来了,猛地从板车后探出半身,连开两枪。
砰!砰!
第一枪逼退了持枪男人。
第二枪打中巷口墙砖,砖粉糊了那队长半身。
队长没有躲远,他贴着墙滑进死角,短管枪从大衣下方探出。
砰!
陈默闷哼,肩膀撞回板车后面。
姜晚的手指猛地一僵。
“陈默!”
“没事!”
陈默回得很快。
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姜晚的喉咙发紧。那一枪没打空,至少擦中了。
现在不是演不演的问题。
得让对方失去判断。
姜晚低头扫过自己手表。
“能源:2.1%”
“星火,能不能放一次定向强闪?”
“会烧掉显示模块。”
“还能修吗?”
“以本时代工业条件,宿主可以先去梦里找光刻机。”
“那就是能烧。”
“……可以。”
“范围?”
“前方十五度,持续0.4秒。效果:致盲、干扰瞄准、暴露本机异常。”
暴露。
这两个字压在姜晚脑子里。
母亲那枚金戒指藏着军工数据,父亲还在风暴里,自己这具身份只要被盯死,后面全是坑。
但陈默已经中枪。
她看向巷口那队长,对方从大衣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里有浅黄液体。他用牙咬开瓶塞,把液体泼在地上融雪水里。
刺鼻气味立刻窜起来。
“警告:酸性溶液,导电介质改变。对方正在破坏地面电荷路径。”
姜晚头皮一炸。
这人准备冲了。
他先破她的“电”,再抓人。
不只是特务,是受过反制训练的特种人员。
队长把空瓶丢开,靴尖试了试地面。
“你的小把戏,到头了。”
姜晚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为了逞强。
是脑子里那根线接上了。
酸液。
铜线。
破旧电话线。
搪瓷缸碎片。
还有队长身上的备用线圈。
她不能诈他。
但可以让他的设备自己发疯。
“星火,记录那个线圈频率。”
“正在捕捉。”
“给我一个手动触发节拍。”
“宿主,你想用电话线当天线?”
“有问题?”
“问题很多。第一,材料烂。第二,操作糙。第三,成功率不足22%。”
“成功了呢?”
“对方备用定位线圈过载,短时发热,携带者会误判为爆炸前兆。”
够了。
她不要真炸。
她只要让他们以为要炸。
姜晚把铜线一端缠上电话线,另一端搭在老虎钳钳口。她用纽扣电池顶住接点,按星火给出的节拍,点,断,点,断。
滋。
滋滋。
火星很小,藏在她的袖口下。
队长已经跨过酸液,往前逼近。
“别动。”
他抬枪。
“手表,摘下来。”
姜晚抬起左腕。
旧表壳上的裂纹里,突然亮起一点刺白。
“定向强闪准备。”
“三。”
队长停了半步。
“二。”
陈默在板车后撑起身体,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他看见姜晚抬腕,整个人都顿住了。
这姑娘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一次是电容。
一次是电话线。
现在连一块旧手表都能拿出来拼命。
他忽然有种荒唐念头。
自己护的不是火苗。
是火种库。
“一。”
姜晚把手腕猛地一翻。
刺白的光从表盘裂缝里喷出,前方十五度被瞬间劈开。队长抬手挡脸,枪口偏了三寸。
就是现在!
姜晚扣下纽扣电池,铜线接点连续跳火。
“节拍错误,修正!左移两毫米!”
她把老虎钳往左一压。
滋——
巷口那只扁盒猛地发出尖锐啸叫。
队长身上的黑胶布线圈开始冒烟,灰布背心鼓起一块。他低头去扯,动作终于乱了。
持枪男人先崩了。
“头儿!你身上也有!”
另一个人转身就跑。
“她能隔空点火!”
墙后的老赵腿一软,麻袋被他撞倒半袋煤。他张着嘴,半天挤出一句。
“娘哎……这不是修机器,这是请雷下凡啊……”
陈默趁着强闪后的空档扑出,枪托砸在持枪男人腕上。
咔。
短枪落地。
陈默没有停,膝盖顶上去,整个人压住对方,两人在煤灰里滚成一团。
队长伸手去拔腰间备用枪。
姜晚先一步把老虎钳甩了出去。
老虎钳没有砸中人,只砸中他脚边的酸液残滩。
啪!
铜线拖着电话线尾端扫过水面,火星散开。
队长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终于被自己的认知困住。
他见过无线电干扰,见过炸药,见过定时雷管。
没见过一个小姑娘蹲在墙根,用废铜线、纽扣电池和一块破表,把他身上的设备逼到冒烟。
更要命的是,他分不清楚一下是真是假。
姜晚要的就是这一下。
她扑过去,不是扑人,是扑那只掉在地上的“猎犬”残骸。
焦黑外壳还烫,她用袖子垫着捞起来,塞进怀里。
“实体收获:损毁追踪器主体×1。”
“可拆解部件:微型磁芯×2,军规电阻×6,屏蔽铜箔×1。”
“建议立刻撤离。再不走,本机就要陪你在1974年当文物。”
“陈默!”
她冲板车那边喊。
“走!”
陈默一肘砸晕身下那人,翻身捡枪。他肩膀塌着,动作慢了半拍,但还是拖起那支短枪,冲姜晚这边退。
“你先!”
“少废话!”
姜晚捡起老虎钳,转身就往煤棚方向钻。
可她刚迈出两步,后颈突然发麻。
不是星火提示。
是巷口太安静了。
那个队长没有追。
他在干什么?
姜晚猛地回头。
队长半跪在地,已经扯掉冒烟的线圈盒。他的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支细长金属管,管口对准的不是她,也不是陈默。
而是煤棚后那条排水沟入口。
他早就看穿退路。
金属管尾部,一枚红点亮起。
“警告:短距燃烧弹。”
陈默也看见了,整个人往前扑。
“姜晚!趴下!”
队长扣下尾端压片。
金属管口喷出一团橘红火舌,直冲煤棚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