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章心中浮起一丝疑惑，但转念一想，这倒也方便了自己。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角门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脚步一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循声摸了过去。
靠近角门时，她辨认出那正是裴衍和姜意如在说话。
只是隔着一道门墙，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怎么也听不真切。
裴衍的嗓音压得很低，像刻意在掩藏什么，偶尔飘出几个字眼，却连不成句；姜意如的声音则带着几分急迫，语速飞快，似乎正在争辩什么。
可具体在说什么，她竖起了耳朵，听了半晌，依旧是一头雾水。
姜含章咬了咬唇，心中惋惜不已。
但她隐约觉得，这母子二人关起门来密谈，定是在说与姜家令牌有关的事。
她不甘心地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将耳朵贴在了门框上，却依然什么也听不清。
最后，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缩回身子，四下张望了一眼，迅速闪身躲进了廊柱后面的阴影里。
她决定等裴衍离开之后，再单独去找姜意如，探一探她的口风。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裴衍才从荣恩堂出来。
他步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为了不显得刻意，姜含章在外面的寒风中等了又等。
冷风灌进领口，吹得她脸颊发白，指尖冰凉。
她又耐着性子熬过了半个时辰，这才拢了拢衣襟，抬步往荣恩堂走去。
走进院中，姜含章抬眼便看见姜意如正倚在美人榻上，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面色也红润光泽，显然是日子过得舒心。
她心头微动，遂放柔了声音，含笑道：“姑母，好久没有与姑母谈心了。”
姜意如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眼底先是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似欣慰，又似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不过很快，那点复杂便被真切的欢喜取代。
她直起身，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亲昵地拉住姜含章，将她引到身边坐下，语气关切：“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边啦？要是有什么缺的，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安排好，你是我唯一的侄女，我盼着你好。”
这话说得真心诚意，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
姜含章听在耳中，心头蓦地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忙垂下眼睫忍住了。
两幅嘴脸，越发可恶。
“多谢姑母挂怀。”
“含章一直都很空闲，之所以不来，是因为知道姑母最近这段时间忙，表哥与郡主婚事将近，你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多多休息才是。”
闻言，姜意如心头一暖，只觉得这些话句句熨帖。
她忍不住一拍自己的大腿，笑容里既有得意，也有几分被人理解的畅快：“确实如此，这府里就那父子俩，都是不管事的，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过我的手，就是很忙碌。”
寒暄的话一说完，气氛突然有些冷场。
两人相对坐着，姜含章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心里清楚，她们确实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重活一次，她对姑母的情谊早已不复当初，许多事也看得透彻分明。
而姜意如呢，面上虽还挂着笑，眼神却有些躲闪，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她知道自己是有些对不住这个侄女的，自己的儿子还盘算着纳她为妾，这到底是哥哥留下的唯一血脉了，心头的愧疚便又翻涌上来，搅得她坐立不安。
可转念一想，纳她为妾又何尝不是抬举？
说到底不过是……商户女出身，无依无靠。
姜含章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暗暗掐了掐掌心，竭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挤出一抹温顺的笑意，轻声道：“姑母，最近天气不错，若是您有空，含章想请您去寺里祈福，为父母求个平安。既然回不去扬州，只好在庙里聊表自己的心意。”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眼，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姜意如怔了一瞬，随即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拍了拍姜含章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含章，你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姜含章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将手中一直捧着的锦盒缓缓递了过去，指尖微微发颤：“姑母，这是我特意买来的佛珠。”
姜意如接过盒子，指尖拨开盒扣，轻轻掀开盖子。
一串碧玉佛珠静静地躺在墨色的绒布上，每一颗都通体无瑕，碧绿通透，莹润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连半点小瑕疵都没有。
要集齐这么一串珠子，想来是极不容易的，价值也定然不菲。
姜意如看着那串佛珠，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复杂。
“含章，你这是做什么？”
姜含章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柔软又带着几分委屈：“姑母，含章没有想要干什么，只是想喝姑母这边的茶了，可又怕姑母骂我不懂事，所以才想着送姑母一些东西。”
“佛珠难得，可姑母自然是值得最好的，我看到这串珠子的时候，就觉得它很配姑母，因此才巴巴地送来了。”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姜意如听罢，嘴角弯了弯，眼中含着慈爱与无奈，伸手轻轻点了点姜含章的额头，嗔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我这个做长辈的送你东西，怎么好让你来送我呢？”
姜含章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格外真挚：“姑母，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送给您，我还能送给谁呢？”
这话说得分外动情。
姜意如怔了一瞬，随即鼻头一酸，伸手将姜含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啊。”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姜含章，语气郑重起来：“姑母知道你的心。往后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有什么想让姑母帮忙的，也尽管开口，姑母定会好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