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宫的正殿里,赤昭华正趴在窗边的锦榻上,心里还想着夏婉宁的事闷闷不乐。
一夜辗转难眠之后,赤昭华更是显得萎靡不振,就连长长的乌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一个高髻,又被她不停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捶打榻板后,散乱了许多鬓角的发丝。
虽说此时的心情已不像昨日被迫离开御书房时那样崩溃,可那双原本光彩熠熠的眼眸里已经黯淡了许多。
赤昭华在锦榻上闷闷捶着软枕,心里满是纠结地还在回想昨日的事:“母后要杀皇姐夫?母后要杀父皇?母后还要杀……于公子?承玉还……”
看着赤昭华发呆又在喃喃自语,云瑾急忙上前轻声哄着:“公主,别想了,昨晚就没进食,一会儿云舒拿了早膳过来,说什么您也得用一些啊,不然身子……”
“我不饿。”赤昭华怔怔的回了话,只不过听起来还是像在自言自语。
这时候云舒正好拎着食盒走进来,心不在焉地将食盒放在矮几上,可食盒还有多半没有放在案面上,险些整个摔下来,亏得云璃眼疾手快,迅速接住了歪倒的食盒。
云瑾见状急忙上前掀开查看:“云舒你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一看里面每一碟小菜都有点洒了出来,云瑾更是来了气:“你瞧瞧,这还怎么……”
明明是在责备云舒,可云舒不仅没有接话,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向来心细的云瑾发现了不对劲,伸手戳了戳云舒:“云舒,你怎么了?”
云舒像是没有听到云瑾的话一般,还在出神地想着刚才宫女说得那些话。
听到云瑾这么发问,赤昭华也从锦榻上爬了起来,看向云舒:“云舒?”
赤昭华的唤声让云舒忽然惊了一下,不由得浑身一震。
云瑾立刻看出了问题:“云舒,你是不是取早膳的时候听说了什么话?”
这话一出,赤昭华忽然也直起了身子:“云舒,你听说什么了?是不是父皇下旨了?还是母后……”
“公主……”云舒抬起头时,双眼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方才……来送早膳的姑姑说……说宫里都在传……传……”
“传什么呀!你快说啊!”赤昭华着急地跑到云舒面前,抓着她两只胳膊摇晃催促:“你别藏着掖着,可是要叫我急死才作罢!”
“不是,奴婢不是要公主急……可……”云舒犹豫地看了看赤昭华,视线又在云瑾和云璃身上游离几巡,片刻后才继续说下去:“奴婢……奴婢听姑姑说……长公主……病重不行了……”
赤昭华的瞳孔骤缩,抓着云舒腕臂的手不禁收紧了几分,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忽然,赤昭华提着裙摆冲了出去——什么禁足,什么圣旨,这时候全都不重要了。
这毫无征兆的突然就跑,让云瑾和云璃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当她们踏步出去时,赤昭华已经快要离开她们的视线了。
“云舒!别愣了!”云瑾回头急忙叫了一声,云舒这才回过神来,也顾不上食盒早膳的,也急匆匆跟了出去。
“开门——本宫有急事要见父皇!”赤昭华用力拍打着从外面反锁的宫门,对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些侍卫们来回踱步的影子大喊:“你们把门打开——这是本宫的命令!本宫有要事面见父皇!”
赤昭华的身子经过这两日的奔波,也显得单薄了许多,只喊了几声便有些气喘,急促的呼喊声在宫门与高墙间来回撞击,随即又被淅沥的雨滴击碎。
云瑾帮她轻拍着后背顺气,云舒在一旁劝阻赤昭华,云璃则不顾一切地帮着砸门,喊叫着让外面的侍卫开锁。
可韶华宫封宫禁足,这是圣旨,上值的侍卫们哪个敢违抗圣旨的,所以即便听到了宫门里面的叫喊声,也依旧保持原状,没有人开锁,也没有人敢开口应声。
赤昭华又声嘶力竭地喊了半晌,没想到外面的侍卫纹丝不动,她忽然停了,转过身就往暖阁跑。
“公主,回去休息吧。”云舒跟在身后,以为赤昭华是要回暖阁休息:“外面这雨还没停呢,您快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别再受了雨寒。”
赤昭华并没有理会身后云舒的追喊声,径直进了暖阁,四下翻找了半天,随即又跑了出来,直奔向宫门而去。
云璃是三人中跟得最紧的,也是性子最沉稳的一个,可这时候却不得不着急地向云瑾和云舒叮嘱:“你们多加小心,尽量护着点公主,我看她刚才进屋拿了把匕首,恐怕……”
“匕首?!”云舒吓了一跳,云瑾立刻就猜到了赤昭华想要做什么:“恐怕是要以己相逼!”
三人不禁心下一紧,更小心地凑到了赤昭华身边:“公主,这匕首先让奴婢帮您拿着吧,等……”
可还不等云瑾说完话,赤昭华便立刻将匕首抽出鞘来,雪亮的刃光在昏暗的天光下,映着一滴滴晶莹的雨水,闪过一道晃眼的冷光。
几人见她拔出匕首,瞬间心跳都漏了了一拍,急忙伸手想要夺下匕首:“公主!您这么做太危险了,先把匕首给奴婢吧!”
正如云瑾所料,赤昭华将匕首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撑在宫门缝隙旁的位置,侧头朝着门外拔高了声音:“你们若是再不开门,本宫现在就伤了自己!等本宫受了伤,父皇定会治你们的罪!”
门外的侍卫们闻声一怔,纷纷焦急地交换眼色,压低了声音互相询问该怎么办。
他们守在韶华宫、封锁宫门,这都是奉了赤帝的旨意,可若是赤昭华真的在禁足期间,因为他们没有开门而伤了自己,这罪责他们谁也担不起,但若是给她开了宫门,却又是违抗圣旨,谁有那个胆子,拿自己的脑袋来赌。
几名侍卫犹豫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可宫门里赤昭华持刀相胁的喊声却不断传入他们的耳中:“你们再不开门——本宫这一刀就划下去了——你们看着办吧!”
话音还未落地,其中为首的侍卫借着宫门与地面的缝隙,爬到积满了雨水的地面上朝里望去。
正看见一道寒光从眼前闪过,他眼前正是赤昭华的裙摆,虽然看不见全身,可那一道寒光还是叫为首的侍卫心中一凛。
宫门里赤昭华的叫喊声忽然停了,这为首的侍卫惊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朝着其他几名侍卫挥了挥手,随即便听到开锁声伴着雨声传进宫门,朱门被推开了一条窄缝。
宫门刚一打开,赤昭华便立刻转身将匕首小心地交到云璃手中,也不等她把匕首收鞘,便提着裙摆挤了出来。
外面的侍卫见到刚刚从赤昭华手中移去云璃手中的的那把匕首,正寒光凛凛地发出慑人的冷光,吓得腿都软了,齐齐跪下:“七公主殿下恕罪,属下也是奉旨……”
可赤昭华完全没有理会侍卫们请罪的礼数,淋着雨、提着裙摆就往御书房的方向快跑,云舒、云瑾和云璃分别向几名侍卫匆忙一礼,便赶紧追赤昭华去了。
四个纤瘦的身影在雨中快速穿过了长长的宫道,和被雨水浸了一夜的御花园碎石小径,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又跑一遍这条路。
第一次为了夏婉宁,第二次为了赤昭曦。
在这长长的宫道上,所有宫人见到如此疯跑的赤昭华,无一不是面向宫墙,深深垂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只不过却少不了那等爱嚼舌根的下人。
其中有一人低声碎语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你看七公主跑出来,大约也是知道长公主薨逝,才给她解了禁足的吧?”
“嘘——”身旁另一个内侍急忙让他噤声,因为他已经看到赤昭华将不安的眼神投向了自己这边来。
“你们刚在说什么?!”赤昭华猛地冲到刚才说话的那名小内侍面前,让云璃上手强制将那小内侍转过了身来。
一队内侍吓得立刻跪了下来,那小内侍更是以头抢地:“没有,奴才什么都没说,还请七公主殿下饶了奴才吧!”
赤昭华怔愣地看着那内侍,心里更是慌乱,怎么这些下人传得话,与云舒听到的不一样?怎么会有那两个字?
一想到这里,她更是心急如焚,转身加快了脚步朝着御书房跑去。
御书房前,依旧是来禄在外面候着,听到院子外面有些动静,来禄抻头望去,看见几个被淋成了落汤鸡的女子,正冒着雨往这个方向跑来,一时间还吓了来禄一跳。
来禄仔细再看,才发现是被禁足的赤昭华,惊得连拂尘都差点脱手,回身就叩门通传。
不多时,闫公公从里面出来正好撞见跑到门前的赤昭华,还没来得及请安行礼,赤昭华已经抢先开了口:“闫公公,父皇在里面吗!?我、本宫要见父皇!”
看着眼前这个被淋透的少女、嘴唇发白,连那双灵动的眼睛现在也哭得红肿,闫公公不禁暗暗叹息了一声,没有再多询问,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七公主,陛下在里面,您脚下慢着点。”
说罢,赤昭华向闫公公点了点头,表示谢意,便冲进了御书房。
刚刚下朝的赤帝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原本正与闫公公说着打理禁宫的事,被门口的响动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闫公公出去看过后来向赤帝禀告,赤帝无奈也只能允了。
“父皇!”赤昭华人都还没有出现在赤帝面前,声音却先急急地传进了里面。
紧接着,一道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还未站稳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御案前。
赤昭华的头发被淋得紧贴在脸颊两侧,那件鹅黄的常服也被浸透失了暖意,脚边的裙摆上因一路跑来溅满了雨渍泥点。
只是她完全顾不上仪态,双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抬起头看着赤帝,那双被泪水溢满的眸子里满是哀伤与倔强。
赤帝急声开口询问:“华儿,你这是……”可话没说完,便见赤昭华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父皇,皇长姐……皇长姐是不是病重了!”赤昭华磕完了头,抬眸看向赤帝时已经泪流满面:“让儿臣去看看她吧,父皇,求您了,解了儿臣的禁足吧!”
“你怎么……”赤帝话说到一半,立刻收住了口。
她是怎么知道赤昭曦的消息?知道了,却又知道得不那么清楚,只知病重,不知薨逝?这样刻意的消息,是怎么传到她面前的?
“华儿,这话是谁跟你说的?”问这话的赤帝,脸色已经很难看的,眼底的怒意立刻投向了侍立在侧的闫公公身上。
赤昭华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闫公公立刻跪了下来:“陛下,老奴可是谨遵陛下口谕,明令禁止过宫人们,绝不能……”
好在闫公公心思机敏,立刻停住话头,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脱口而出,只是一头冷汗得向赤帝深深叩首。
“凤仪宫的事就是你告诉华儿的。”赤帝冷声责问道:“难道这事就不是你了?”
“陛下,老奴实在冤枉啊!”闫公公额头紧贴地面,吓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奴整夜守在陛下身边……”
“不是闫公公!”赤昭华猛地抬起头,重重咳嗽了几声,又再次询问:“父皇,您就告诉儿臣,是不是皇长姐……”
她说不下去,刚才从那小内侍口中听到的两个字,就像堵在喉咙里一样,只剩哽咽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赤帝扶着额角的手缓缓移开,定定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赤昭华,他不再去追问是谁将这样不实的消息传到了赤昭华的耳中,只剩对面前小女儿的疼爱和怜惜。
“昭曦她……”赤帝沉吟良久才开口:“身子是不大好,不过华儿可以放心,朕已经派了周院判去府上了,你不用……”
“儿臣要去王府!”赤昭华果断开口打断赤帝:“父皇,不论皇长姐是病重,或只是身子不好,或是……其他的什么状况,儿臣都要去看一看!”
赤帝这时候怎么会允准这样的要求,赤昭曦薨逝的消息,没有如实传入赤昭华的耳朵里,已是万幸,可若是真的让赤昭华到了王府,看到那一片素白,恐怕不仅要伤了她的心,更可能因此再来恳求赤帝,收回对夏婉宁的旨意。
“华儿,你一连两日在雨里奔波,定是受了风寒的,就别去王府,小心再给昭曦过了病气可如何是好。”赤帝柔声劝阻。
“父皇是不是知道了!?”赤昭华满眼泪水地看着赤帝:“儿臣听到宫里的传言,说皇长姐在您的御书房昏倒了,而且……而且……刚才还听说……皇长姐……薨……”
说不出口,她害怕那两个字。
赤帝一怔,没想到她真的听到了这些话,心下有些后悔那么早就将赤昭曦薨逝的消息晓谕六宫。
可现在后悔有何意义,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面对这个情绪激动的赤昭华。
“华儿,昭曦她……”赤帝也哽咽了,那可是他的嫡长女,他如何又能将这话脱出口,再伤一遍他的小女儿。
看到赤帝的哽咽,赤昭华更是难抑心绪,哭声也大了几分:“父皇——!儿臣求您了!就解了儿臣的禁足,让儿臣去陪陪皇长姐吧!有儿臣在她身边,她定能好起来的!”
“华儿……”赤帝看着哭得气噎喉堵的女儿,沉默了许久。
赤昭华慢慢垂下了头,无力的抽泣让肩头不停耸动着,被雨淋湿的纤弱的身影,在赤帝眼里好像 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羽毛的乳燕一般。
良久,赤帝轻声开口:“去吧。”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万斤般的沉重,赤帝长叹了一声:“但你要先回宫去换身干净的衣裳,用了早膳、喝了参汤才可出宫!”
“父皇……”赤昭华怔愣地看着赤帝:“您……允了?您解了儿臣的禁足?”
赤帝微微颔首,随即又对闫公公吩咐:“闫鹭山,让你身边的人去监督华儿更衣用膳,再去备好暖轿,别叫华儿再受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