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间,千里一瞬。
陆离身形如青虹掠空,转瞬便已踏回临江地界,不过他未曾有半分停留,而是御气循着清河水流之势,径直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便已立在黑山的半空之中。
四面群峰环抱的黑山,依旧是古木参天、密林蔽日的模样,终年不见天日,天地间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浊气。
黑山地脉深处,早先埋入了陆离从千年树妖手中夺来的阴界碎片,经这段时间以地脉灵气日夜温养,那方小界已与黑山地脉彻底相融,不分彼此。
陆离悬立于高空,周身青袍无风自动,他闭目凝神,依着楚江鬼王亲授的阴司秘法,指尖凝力,将手中这枚完整的阴界碎片,缓缓送入地底深处。
本是同源一体的阴界残片,此番融合,便如百川归海,水到渠成,没有半分滞涩。
鬼门关、黄泉路所承载的阴司正统权柄,与槐树阴镇积淀万年的阴煞本源彼此交织、缠绕、契合。
顷刻间,整座黑山都开始微微震颤,地底传来连绵不绝的隆隆闷响,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冲天而起,席卷方圆百里。
两块阴界碎片,至此彻底合二为一,再无分野。
陆离身形一晃,循着谷地幽深石窟,纵身遁入黑山地脉核心。
再顺着阴气浓郁的结界入口,一步踏入了这方重归完整的全新阴界。
穿过那层氤氲流转、朦胧如幻的阴气雾霭,入目便是巍峨耸立、气象森严的鬼门关城楼。
漆黑匾额上的三个古篆大字,在天边血月的映照下,泛着暗沉而威严的幽光。
厚重无比的巨大石门,正顺着机关缓缓敞开,发出震彻天地的轰隆隆闷响,门后便是无尽阴幽。
陆离脚步从容轻快,缓步穿过关门,踏上了那条直通幽冥的黄泉路。
道路两侧,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如赤霞铺地,在凛冽阴风中轻轻摇曳,花香幽冷,勾魂摄魄。
黄泉路的尽头,那块丈高古朴的三生石依旧静静矗立。
光滑如镜的石面之上,依旧不断浮浮沉沉,映照着往来魂灵的前世今生、因果轮回。
顺着三生石再往前行走,便是曾经的槐树小镇旧址。
只是眼前景象,却让陆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当年被槐树姥姥彻底毁去、沦为一片焦土废墟的小镇,竟不知何时,又重新立起了一片错落的屋舍。
这些房屋皆以阴界遍地可见的黑石、枯木搭建而成,手艺粗陋质朴,歪歪斜斜地沿着旧日的街道两旁排开。
虽简陋,却也有了几分聚落的模样。
屋舍巷道之间,更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往来穿梭,步履轻缓无声,这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往来者,全是无主游魂。
陆离看着这方死寂之中生出烟火气的阴界小镇,眼底惊色渐起,忍不住暗暗称奇。
他负手于身后,闲庭信步般缓步迈入小镇之中。
脚下的青石板路,还留着当年槐树姥姥执掌此地时铺就的旧痕,那些曾被巨树根须拱裂、凹凸不平的缝隙,竟都被细心地用碎石填平,规整了不少。
更让他意外的是,镇子最中央的位置,竟建起了一座两层高的木石茶楼,此刻楼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鬼物。
有老态龙钟的老翁,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男有女,大多都穿着自己离世时的旧衣,保留着生前的模样。
他们围坐在方桌旁,桌上摆着粗糙的陶制茶碗,碗中的茶汤不过是阴气凝聚而成的虚物。
可这群游魂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硬生生喝出了几分人间市井的鲜活烟火气。
陆离抬手推开茶楼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满堂喧哗骤然顿了一瞬。
数桌的游魂齐齐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位身着青衫、气质清逸的陌生书生,只当是新入阴界的游魂,便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就各自收回目光,继续低声闲谈,并未多生事端。
邻桌一位正慢悠悠剥着阴气凝成的花生壳的中年汉子,抬眼瞥见陆离,爽朗一笑,抬手指了指他,热情开口:
“呦,新来的?”
“记着,一会儿去镇子南面的张小先生那里登个记,报上名来,小先生会给你安排落脚的住处。”
话音落下,不等陆离开口应答,他便又转过头,继续跟同桌的游魂热聊起来,全然没把这个陌生人放在心上。
整座阴气缭绕的茶楼里,此刻最沸沸扬扬的话题,莫过于方才那场撼动整片地界、地动山摇的诡异变故。
恰逢几个游魂刚从外头探完消息回来。
一个瘦高个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桌前,端起粗瓷茶碗猛灌了一口凉茶,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围拢过来的众鬼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诸位诸位!我跟你们说,小镇北边一直笼罩的迷雾,方才竟凭空散了个干净!”
“我们几个壮着胆子往里走了数十步,撞见一块丈高的古朴青石,石面刻着三个古字,叫什么三生石!”
“我鬼使神差地往那石头前一站,你们猜瞧见了什么?竟看清了自己上辈子的模样,是个寒窗苦读的秀才,还实打实中过举人!哪成想这辈子,竟落得个杀猪屠户的下场!”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个尖细的声音冲了进来,插嘴起哄,语气里满是得意:
“那算什么稀罕事!我还看见自己上辈子是个娇滴滴的女子,穿金戴银好不风光!”
一句话逗得满茶楼的鬼哄堂大笑,阴气都被这喧闹震得微微晃动。
瘦高个撇了撇嘴,又接着往下说:
“别笑别笑,那三生石再往前,是一条通体漆黑的石板路,路两旁遍生细长茎秆的艳红奇花,那花香勾人,好闻得邪门,我多闻了片刻,竟差点迷了心智,不想从里面出来了!”
有个粗豪的游魂开口道:
“何止这些!那路的尽头,还立着一座巍峨阴森的巨大城关,城门上悬着漆黑匾额,写着‘鬼门关’三个大字,煞气冲天,看着就让鬼浑身发毛,瘆人得紧!”
也有个瓮声瓮气的游魂,闭着眼深吸了一口周遭的气息,满脸沉醉地开口:
“你们就没察觉?就这短短片刻,咱们这小镇里的阴气,比先前浓了足足好几倍!”
“吸一口浑身舒坦,感觉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一时间众说纷纭,七嘴八舌吵作一团,谁也说不出这诡异变故的根由,个个满脸疑惑与躁动。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提议不如去寻张小先生问问,说他饱读诗书见识广博,定然能辨明这其中的缘由。
这话一出,众鬼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