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白塔。
这场听证会,与三天前的那场“通气会”截然不同。
三天前,苏瑾只是邀请各方代表来“了解情况”。而今天——她是被“要求”来接受质询的。
星痕学会以“文明存续论坛”的名义,正式向白塔递交了质询函。函中列出了十七条问题,涵盖墨璃雕像的安全性、源初之碑的封印稳定性、白塔周边冰晶蔓延的生态影响、净火学会对蚀变研究的监管机制等方方面面。质询函的落款,是星痕学会会长赵坤的亲笔签名。
而附在质询函后面的,是一份长长的“观察员名单”——星痕学会派出了十二名代表,北境六名,东海六名,其他中小势力共计三十余名。加上南荒的观察员、中立学术机构的学者、以及各方媒体记者,议事厅的三百个席位,座无虚席。
苏瑾站在发言席上,独臂撑着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满堂的面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断臂处的净火封印在灵纹灯光的照耀下微微泛着银光,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没有一丝佝偻。
荆红站在她身后,右手握着那柄崩裂的战斧,锈红色的右眼冷冷地盯着星痕代表席中那张熟悉的面孔——赵坤没有亲自来,但他派来了他的心腹副手,一名面色阴沉、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名叫陈肃。此人以“善于辩论、言辞犀利”着称,是星痕学会的“第一辩手”。
议事厅的穹顶上,净火学会的古训“净蚀腐,不净异端”在灵纹灯光的照耀下微微泛着金光。苏瑾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深吸一口气。
“听证会,开始。”
---
第一个站起来质询的,是星痕代表陈肃。
他没有拿稿子,甚至没有看笔记本。他只是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刀,直视苏瑾。
“苏瑾会长,我有三个问题。”
“第一,墨璃雕像的苔藓,覆盖率已达97%。根据你之前公开的数据,这种苔藓具有主动净化蚀变污染的能力。但我要问的是——它会不会‘过度净化’?”
“什么叫‘过度净化’?”苏瑾问。
陈肃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嘲讽的弧度:“净火学会的古训,‘净蚀腐,不净异端’。但墨璃的苔藓,似乎没有这种分辨能力。它净化蚀变污染的同时,也在吸收周围一切生命体的能量。白塔周边的冰晶覆盖区,土壤中的微生物活性已经下降了80%。这不是‘净化’,这是‘同化’。”
议事厅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苏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陈肃代表,你的数据从哪来的?”
“星痕学会的独立监测。”
“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土壤中的微生物活性会下降。”苏瑾抬起独臂,轻轻一挥,议事厅中央浮现出一副立体投影——那是白塔周边的地质结构图,“冰晶覆盖区,不是墨璃苔藓‘主动’扩散的结果。那是源初之碑封印协议运行时的能量外溢。冰晶本身不含任何蚀变成分,相反,它能抑制蚀变活性。”
她指向投影中一片被标红的区域。
“土壤微生物活性下降,是因为那些微生物本身已经被蚀变污染。冰晶在‘净化’它们——或者说,在‘杀死’它们。这就像用净火烧灼被感染的伤口,伤口周围的健康组织也会受损。但你能说,净火是‘过度净化’吗?”
陈肃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让:“第二个问题——墨璃雕像的苔藓,是否具有自主意识?”
苏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根据我们的监测,墨璃苔藓的‘净化行为’,并非完全被动。它似乎在主动选择‘净化对象’——它会优先净化那些与白塔有联系的人周围的污染,而对星痕观测站附近的污染则‘视而不见’。如果它真的有自主意识,那它就不仅仅是一件‘工具’,而是一个‘生命体’。”
“一个没有经过任何势力授权、不受任何监管的‘生命体’,守护着一座储存着上古文明遗产的白塔——这是否合理?”
议事厅中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嘈杂的议论。
苏瑾深吸一口气。
她早就预料到,陈肃会在这点上做文章。
“墨璃的苔藓,是墨衍共生意志的延伸。它与墨衍的‘蚀血’同源,与源初之碑的封印协议共生。它不是工具,也不是独立的生命体。”
“它是什么?”
“它是——**桥梁**。”
苏瑾的声音,骤然拔高。
“连接墨衍与这个世界、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毁灭与新生的桥梁。”
“它选择净化与白塔有关的人,是因为那些人正在守护封印。它‘忽视’星痕的观测站,是因为星痕的观测站本身就没有被污染——你们的监测设备,用的是净火学会提供的抗蚀材料。”
陈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
“等一下。”苏瑾打断他,“你问了我三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
陈肃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听证会的流程。”
“听证会的目的,是查明真相。不是让你单方面审问我。”苏瑾的目光,如同利刃,直刺陈肃,“我问你——星痕学会在百城献祭后,私藏了七块尊者碎片。那些碎片,现在在哪?”
议事厅中,瞬间安静。
陈肃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你在说什么?星痕学会从没——”
“需要我出示证据吗?”苏瑾抬起独臂,议事厅中央的投影切换成一份份文件、照片、数据记录,“这是荆红从赵坤旗舰上‘拿’回来的最高权限通行令中的资料。里面详细记录了赵坤私购碎片的时间、地点、金额,以及他将碎片转移至北境冰川研究站的行动轨迹。”
“需要我公布这些资料吗?”
陈肃的手,微微发抖。
“那些碎片……是为了研究……”
“为了研究?”苏瑾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研究怎么制造可控蚀变兵器?研究怎么用碎片唤醒尊者残念?还是研究怎么用那些力量,来对付白塔?”
陈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议事厅中,星痕的其他代表脸色惨白。北境的老将,缓缓站起身。
“苏瑾会长,你所说的这些,可有确凿证据?”
苏瑾看向他:“有。荆红。”
她身后的荆红,大步走上发言席。
锈红色的右眼,冷冷地扫视着全场。
然后,她抬起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与血脉融合的戒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光芒在议事厅上空凝聚,投射出一段完整的、未经剪辑的**林启明实验全记录**。
投影中,林启明详细记录了蚀变血清的提取过程、墨衍基因的培育过程、以及“蚀血者”计划的全部伦理考量。
最后,是林启明面对镜头的总结——
“衍儿从未主动传播蚀变。所有污染,皆因归墟教献祭所致。若有人以此为借口攻击他、攻击白塔、攻击净火学会——”
“那人与归墟教,何异?”
投影结束。
议事厅中,一片死寂。
陈肃瘫坐在席位上,脸色灰白。
北境的老将,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开口:“北境……相信苏瑾会长的解释。”
东海的外交官也站起身:“东海联盟,接受苏瑾会长的说明。”
其他中小势力的代表,纷纷表态。
没有一个人,再替赵坤说话。
---
听证会结束后,星痕代表陈肃当场宣布:“星痕学会,撤回此前对净火学会的所有指控。”
苏瑾站在发言席上,独臂撑着桌面,看着那些代表一一离场。
北境的老将,走到她面前。
“苏瑾会长,”他低声说,“赵坤不会善罢甘休。你今天的反击,只会让他更疯狂。”
“我知道。”苏瑾平静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组建一个跨势力监管委员会。各方派代表常驻白塔,共同监督封印运行。委员会下设技术小组,由各方学者联合研究上古遗产。”
老将的眉头微微皱起:“赵坤会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苏瑾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自信的弧度,“重要的是,其他势力同意。”
“监管委员会的委员长——”
“由我担任。”
老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北境,支持。”
东海的外交官也走上前:“东海联盟,附议。”
其他中小势力的代表,纷纷表态。
苏瑾,成为了第一任跨势力监管委员会的委员长。
---
深夜,英灵殿。
苏瑾坐在墨璃雕像前,独臂轻轻搭在雕像脚下的那朵花上。
花瓣上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荆红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
“你赢了。”荆红说。
苏瑾摇头:“没有赢。只是……没输。”
“赵坤会认输吗?”
“不会。”苏瑾的目光,落在供奉台上那两份星痕的报纸上,“他会等。等我们犯错,等封印崩溃,等裂谷里的那个东西……出来。”
荆红的右手,握紧了战斧。
“那我们就……不让他等到。”
苏瑾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苍白的月亮。
“对。”
“不让他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