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哼唱打破了故宫深夜的寂静。
不远处,收音师手指一抖,差点把推桿推过头。
他本能地意识到,这声音绝不能丟。
连一个换气口都是重要的素材。
他立刻压低环境底噪,將设备参数调到最稳,这才把那段哼唱完整送进张谋的无线耳机里。
“嗡——”
耳机里声音响起的瞬间,张谋头皮发麻,整个人钉在原地。
来了。
就是这个味儿!
声音沉重又苍凉,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宿命感,仿佛能把人带回六百年的风雨之中。
“抓住了!”
张谋激动得一把攥住严老的手臂,声音都劈了:
“严老,抓住了!”
严老根本没理他。
老人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远处闭目哼唱的林羽,连胳膊被张谋捏出红印都没反应。
那段旋律很沉重,仿佛一座老迈的宫殿在夜色中醒来,发出一声跨越时光的低嘆。
几步外,徐艺紧紧贴著陈佳,也听到了风里飘来的调子。
她不懂什么高级乐理,词汇量也有限,可这一刻,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佳姐……”
徐艺下意识抓紧陈佳的衣角,声音发抖:
“这调子好怪。”
“明明没词,我怎么听得一阵阵鼻酸啊”
陈佳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著林羽的背影。
別人听到的是史诗般的宏大和苍凉岁月,陈佳却听到了林羽骨子里擅长的破碎感。
他唱的不是宏伟宫殿或至高皇权,而是时间碾过苍生后磨出的一道道裂痕。
这段哼唱並不长。
几十秒后,最后一个苍凉的尾音散进夜风里,林羽缓缓睁开眼。
这一秒,镜头后的项目组全员下意识屏住呼吸。
林羽那双向来带著几分散漫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像藏著夜色与旧瓦,又像裹著太和殿前吹了六百年的风。
林羽没有继续在台阶前站著。
他利落转身,溜达著朝眾人走来,步子依旧不急不缓。
可这一刻,他每落下一步,都像踩在张谋心尖上。
“差不多了。”
林羽走到张谋面前,刚才那种深邃的气场瞬间消失,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刚睡醒的乐子人。
“有点站累了,找个地儿歇会儿。”
张谋这才如梦初醒。
“好,好好好!”
他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差点把颈椎点出残影。
別说找地方坐,就冲刚才那几十秒的哼唱,林羽现在说要在龙椅上躺会儿,张谋都敢硬著头皮去申请。
“严老,您看这……”
张谋转头请示严崇年。
还没等严老发话,一个工作人员就一路小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严老听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没有任何废话,当场大手一挥:
“跟我来。”
这一次,是严老拄著拐杖亲自在前头带路。
一行人绕过太和殿雄伟的侧影,穿过几道幽深的宫墙迴廊,最后停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小书房前。
屋子不大,雕花门窗,粗壮梁架,每一处都透著岁月沉淀下的旧色。
严老亲自抬手,推开厚重木门。
一股书卷气混著百年沉香木的味儿迎面扑来。
“这是当年乾隆皇帝读书和休憩的私人书房。”
严老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平时,这里绝不对外开放。”
眾人跟在后头,放轻脚步走进去。
工作人员打开柔和的护眼灯。
正中央摆著一张光泽温润的紫檀木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臥著个小巧的铜香炉。
靠墙的红木书架上,满眼都是线装古籍。
书房里的每件东西都静默无声,不事张扬,却带著一股让人不敢隨便伸手的压迫感。
徐艺一进门,就老老实实把双手背到身后,主打一个“不敢动”。
开玩笑,刚才摸个墙缝都能窜出壁虎,这要是手一欠,不小心摸出个乾隆同款玉璽来,把她卖去非洲当牛马都赔不起。
“都请坐。”
严老示意大家落座。
接下来的一幕,让张谋差点瞪掉眼珠子。
故宫博物院的终身顾问,竟然亲自动手,拿起案上的茶具,给林羽倒了一杯热茶。
张谋和跟拍的工作人员都看傻了。
严老在故宫里是什么地位,他们比谁都清楚。
放眼整个京城,能让严老亲自倒茶的后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谋嚇得赶紧上前。
“严老,这使不得,还是我来吧!”
严老眼皮都没抬,只甩出一句冷冰冰的话:
“你一边儿去。”
张谋:
“……”
得,很棒。
他这个s级重点项目的总导演,今晚的地位已经稳定下降到茶壶以下了。
严老把那杯热茶稳稳推到林羽面前。
“小林同志,喝口热的润润嗓子。”
这个称呼,代表严老彻底把林羽当成同级別的人看了。
张谋站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林羽接过茶杯,半点推辞的意思都没有。
他稳稳噹噹接住了这份泼天的排面。
“谢谢严老。”
严老坐在他对面,目光死死锁在林羽身上。
他没有了最初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反倒像一个孤独守陵了一辈子的人,突然撞见了能看穿墙缝、读懂龙鳞的知音。
他忍了又忍,终於把那个在心里盘旋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小林同志。”
“你刚才在外面说,龙鳞是每一个实实在在活过的人。”
严老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茶杯边缘。
“那你觉得,这紫禁城六百年,风云变幻,王朝更迭……”
“这里头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