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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皇帝通宵他睡饱,百官一听双休
    胡惟庸进了御书房。

    蟒袍整洁,步子稳当,行礼的弧度不多不少。

    “陛下,臣听闻商税改制一事——”

    “丞相也来得巧。”林易把方案翻到第七页,竖起来。“这页列了享受免税特权最多的十家商号,排第一那个,您认识吗?”

    胡惟庸的步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

    “林大人说笑了。老夫是来议国事的。”

    “那就一起议。阶梯税率一落地,这十家首当其冲。丞相觉得该从哪家开刀?”

    沉默三息。

    “事关重大,容臣回去细想。告退。”

    转身出门。背影很稳。但左手始终没从袖子里拿出来过。

    “这事急不得。”朱元璋开口。

    “急不得。”林易收了方案。“但得让他知道,因为刀已经架脖子上了。”

    ——

    那天夜里,朱元璋没合眼。

    红砖图纸、商税方案、阶梯税率表——三样东西铺了一桌。他拿朱笔圈了十七处看不懂的地方,准备天亮逮住林易问。

    商税的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胡惟庸的免税商号,阶梯税率推行起来谁会跳脚,边防城墙要换多少砖——

    烦。

    蜡烛烧完了三根。窗纸泛白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脑子全是浆糊。

    同一时刻。

    林易的住处,鼾声均匀,中气十足。

    院子里干干净净。昨夜摸进来的几个生面孔,被毛骧的人拖走了——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一个能站起来的都没有。

    毛骧看了一眼,默默拖人,默默关门。

    没敢打扰林大人睡觉。

    ——

    翌日卯时。奉天殿。

    消息已经传遍了。

    皇帝深夜急召。林易关门。睡了。

    七个字,天亮前跑遍了京城官场,比驿站八百里加急都快。

    列队的时候,百官脖子伸得老长,齐刷刷盯着殿门口。

    “今天死定了。”

    “我赌会腰斩。凌迟太慢,陛下可没那耐心。”

    “我赌当众杀。杀鸡儆猴。”

    “押不押注?押他上殿之后活几个呼吸?”

    卯时正。

    殿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林易。

    他步伐不紧不慢。官袍浆洗板正,面色红润——一看就是睡了八个时辰整的人。手里端着自带的茶壶,壶身还冒着热气。

    一百多双眼睛盯过来。至少有八十双带着看死人的意思。

    林易浑然不觉。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拿壶盖拨了拨茶叶,打了个哈欠。

    旁边工部新任郎中不自觉往边上挪了半步——怕连坐。

    钟鸣三响。

    朱元璋上朝。

    龙靴踏上金砖,步子比往常重。百官行礼,抬头——脸色集体变了。

    老朱眼底两团乌青,黑得发紫。血丝根根分明。脸色蜡黄带灰,颧骨凹进去一块。腰带位置低了一寸——手抖,没系准。

    皇帝通宵。

    臣子满血。

    一个灰头土脸,一个红光满面。

    奉天殿里的空气凝住了。准备看人头落地的官员,全懵了。

    朱元璋坐定。视线精准找到林易。

    看见他站得笔直,皮肤带着睡饱了才有的光泽。甚至带笑。

    老朱太阳穴连跳三下。

    视线移开了。再盯下去怕自己当场掀桌。

    想想红砖。想想二十一万六千两。想想城墙。想想北边。

    “传旨。”

    百官竖起耳朵。刑部尚书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行刑流程。御史台准备好了附和措辞。

    “审计司林易——自入京以来,整顿工部积弊,追缴赃银六十余万两,献红砖烧制之法利国利民——”

    等等。

    追缴赃银?利国利民?

    这是定罪的前奏还是表彰的前奏?

    百官面面相觑。

    老朱顿了五息。

    他在咽东西。半夜的怒气,三只碎杯子的心疼,一整晚的困意,还有被一个六品官关在门外的面子。

    全咽了。

    “——劳苦功高。特许早出晚归,不拘常例。”

    殿内死了。

    不是安静。是死寂。

    五息。十息。

    没人说话。没人动。准备好了附议严惩的御史们,嘴张着,合不上。

    户部侍郎杨思敬手一松,笏板砸在地砖上。

    “啪”。

    在死寂里炸开。杨思敬吓得蹲下去捡,腿发软,差点趴在地上。

    所有人看向林易。等他跪地谢恩,涕泪横流。

    林易拱了拱手。

    “谢陛下。”

    两个字。语气平淡地跟领了张停车月卡。拱完手,茶壶从左手换到右手,喝了一口。

    完了。就这。

    工部新任尚书嘴张了又合。弹劾?刚被表彰。恭喜?开不了口。

    胡惟庸站在文官之首。脊背挺直,面色不变。二十年朝堂沉浮练出来的定力,从脸上看不出波澜。

    袖子里十根指甲全掐进了掌心肉里。

    拒不奉诏。不仅没死。还被表彰。

    这不是恩宠。恩宠是皇帝施舍的,可以给也可以收。

    规则变了。

    旧规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新规则:臣要下班,君不得不准。

    他胡惟庸这二十年的跪,二十年的哭,二十年的死谏和闭嘴——感觉全白干了。

    朱元璋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林易放下茶壶。

    “臣有本奏。”

    老朱困得想立刻散朝,又怕错过什么赚钱的事。“说。”

    “百官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看似勤勉,实则效率低下。人疲则惰,惰则生错,错则生祸。”

    林易展开文书。

    “臣拟《大明朝九晚五双休制草案》,核心三条——”

    “第一:工作时辰定为卯时至申时,超出部分按三倍俸禄结算。”

    殿内骚动。

    “第二:每旬休沐两日,逢五逢十,雷打不动。”

    骚动更大了。

    “第三:非紧急军务,申时后不得以任何名义强制召回官员。违者需支付当日三倍俸禄补偿——无论召回者何身份。”

    无论何身份。

    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殿内鸦雀无声。

    然后——

    “噗通。”

    礼部尚书晕了。

    不是装的。连续七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算了六遍祭祀预算,被太子打回七次报告的六十三岁老头——听到双休两个字,膝盖一软,直接往前栽。

    额头磕在前面同僚后背上,顺着滑到了地上。笏板飞出去老远。

    “快扶住!”“太医!”“先松腰带!”

    一阵兵荒马乱。

    礼部侍郎蹲在地上给尚书扇风,扇着扇着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上次休沐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两个月前?三个月前?太久了。

    旁边刑部一个主事红了眼眶。他老娘上个月过寿,他在衙门算死刑复核数据,没回去。

    殿内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没人笑话。好几个人的眼眶都是湿的。

    朱元璋看着底下的乱象。

    想驳。他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一天睡两个时辰,还不是照样指挥千军万马。

    但他昨晚亲身验过了。现在脑子嗡嗡响,对面站的人他数了两遍,一遍一百三十七,一遍一百四十二。

    林易每天申时准点走人,日产出文书三十二件。同级平均——八到十件。

    三倍。

    人家睡够了干活,一天顶三天。他这些通宵达旦的臣子,报表里全是“约莫”。

    龙椅扶手被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准了。”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先试行三个月。效率下降——立刻废除。”

    散朝。

    林易第一个出殿门。身后跟上来七八个官员。

    为首的户部主事搓着手凑上来:“林……林大人,双休细则什么时候下发?”

    “三天内。”

    “三天!好好好。”那主事退了两步,又转回来。“林大人——多谢。”

    说完跑了。

    林易摇摇头。

    殿门阴影里,胡惟庸站着没动。

    十二个人一个没回来。阶梯税率一旦落地,他经营十年的免税商路全部报废。

    光杀林易不够了。

    得连这套新规矩一起埋掉。

    他转身往中书省走。袖子里藏着一封信,今早刚到的。

    来自北边。

    盖着一枚不该出现在大明境内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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