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进了御书房。
蟒袍整洁,步子稳当,行礼的弧度不多不少。
“陛下,臣听闻商税改制一事——”
“丞相也来得巧。”林易把方案翻到第七页,竖起来。“这页列了享受免税特权最多的十家商号,排第一那个,您认识吗?”
胡惟庸的步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
“林大人说笑了。老夫是来议国事的。”
“那就一起议。阶梯税率一落地,这十家首当其冲。丞相觉得该从哪家开刀?”
沉默三息。
“事关重大,容臣回去细想。告退。”
转身出门。背影很稳。但左手始终没从袖子里拿出来过。
“这事急不得。”朱元璋开口。
“急不得。”林易收了方案。“但得让他知道,因为刀已经架脖子上了。”
——
那天夜里,朱元璋没合眼。
红砖图纸、商税方案、阶梯税率表——三样东西铺了一桌。他拿朱笔圈了十七处看不懂的地方,准备天亮逮住林易问。
商税的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胡惟庸的免税商号,阶梯税率推行起来谁会跳脚,边防城墙要换多少砖——
烦。
蜡烛烧完了三根。窗纸泛白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脑子全是浆糊。
同一时刻。
林易的住处,鼾声均匀,中气十足。
院子里干干净净。昨夜摸进来的几个生面孔,被毛骧的人拖走了——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一个能站起来的都没有。
毛骧看了一眼,默默拖人,默默关门。
没敢打扰林大人睡觉。
——
翌日卯时。奉天殿。
消息已经传遍了。
皇帝深夜急召。林易关门。睡了。
七个字,天亮前跑遍了京城官场,比驿站八百里加急都快。
列队的时候,百官脖子伸得老长,齐刷刷盯着殿门口。
“今天死定了。”
“我赌会腰斩。凌迟太慢,陛下可没那耐心。”
“我赌当众杀。杀鸡儆猴。”
“押不押注?押他上殿之后活几个呼吸?”
卯时正。
殿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林易。
他步伐不紧不慢。官袍浆洗板正,面色红润——一看就是睡了八个时辰整的人。手里端着自带的茶壶,壶身还冒着热气。
一百多双眼睛盯过来。至少有八十双带着看死人的意思。
林易浑然不觉。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拿壶盖拨了拨茶叶,打了个哈欠。
旁边工部新任郎中不自觉往边上挪了半步——怕连坐。
钟鸣三响。
朱元璋上朝。
龙靴踏上金砖,步子比往常重。百官行礼,抬头——脸色集体变了。
老朱眼底两团乌青,黑得发紫。血丝根根分明。脸色蜡黄带灰,颧骨凹进去一块。腰带位置低了一寸——手抖,没系准。
皇帝通宵。
臣子满血。
一个灰头土脸,一个红光满面。
奉天殿里的空气凝住了。准备看人头落地的官员,全懵了。
朱元璋坐定。视线精准找到林易。
看见他站得笔直,皮肤带着睡饱了才有的光泽。甚至带笑。
老朱太阳穴连跳三下。
视线移开了。再盯下去怕自己当场掀桌。
想想红砖。想想二十一万六千两。想想城墙。想想北边。
“传旨。”
百官竖起耳朵。刑部尚书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行刑流程。御史台准备好了附和措辞。
“审计司林易——自入京以来,整顿工部积弊,追缴赃银六十余万两,献红砖烧制之法利国利民——”
等等。
追缴赃银?利国利民?
这是定罪的前奏还是表彰的前奏?
百官面面相觑。
老朱顿了五息。
他在咽东西。半夜的怒气,三只碎杯子的心疼,一整晚的困意,还有被一个六品官关在门外的面子。
全咽了。
“——劳苦功高。特许早出晚归,不拘常例。”
殿内死了。
不是安静。是死寂。
五息。十息。
没人说话。没人动。准备好了附议严惩的御史们,嘴张着,合不上。
户部侍郎杨思敬手一松,笏板砸在地砖上。
“啪”。
在死寂里炸开。杨思敬吓得蹲下去捡,腿发软,差点趴在地上。
所有人看向林易。等他跪地谢恩,涕泪横流。
林易拱了拱手。
“谢陛下。”
两个字。语气平淡地跟领了张停车月卡。拱完手,茶壶从左手换到右手,喝了一口。
完了。就这。
工部新任尚书嘴张了又合。弹劾?刚被表彰。恭喜?开不了口。
胡惟庸站在文官之首。脊背挺直,面色不变。二十年朝堂沉浮练出来的定力,从脸上看不出波澜。
袖子里十根指甲全掐进了掌心肉里。
拒不奉诏。不仅没死。还被表彰。
这不是恩宠。恩宠是皇帝施舍的,可以给也可以收。
规则变了。
旧规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新规则:臣要下班,君不得不准。
他胡惟庸这二十年的跪,二十年的哭,二十年的死谏和闭嘴——感觉全白干了。
朱元璋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林易放下茶壶。
“臣有本奏。”
老朱困得想立刻散朝,又怕错过什么赚钱的事。“说。”
“百官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看似勤勉,实则效率低下。人疲则惰,惰则生错,错则生祸。”
林易展开文书。
“臣拟《大明朝九晚五双休制草案》,核心三条——”
“第一:工作时辰定为卯时至申时,超出部分按三倍俸禄结算。”
殿内骚动。
“第二:每旬休沐两日,逢五逢十,雷打不动。”
骚动更大了。
“第三:非紧急军务,申时后不得以任何名义强制召回官员。违者需支付当日三倍俸禄补偿——无论召回者何身份。”
无论何身份。
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殿内鸦雀无声。
然后——
“噗通。”
礼部尚书晕了。
不是装的。连续七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算了六遍祭祀预算,被太子打回七次报告的六十三岁老头——听到双休两个字,膝盖一软,直接往前栽。
额头磕在前面同僚后背上,顺着滑到了地上。笏板飞出去老远。
“快扶住!”“太医!”“先松腰带!”
一阵兵荒马乱。
礼部侍郎蹲在地上给尚书扇风,扇着扇着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上次休沐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两个月前?三个月前?太久了。
旁边刑部一个主事红了眼眶。他老娘上个月过寿,他在衙门算死刑复核数据,没回去。
殿内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没人笑话。好几个人的眼眶都是湿的。
朱元璋看着底下的乱象。
想驳。他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一天睡两个时辰,还不是照样指挥千军万马。
但他昨晚亲身验过了。现在脑子嗡嗡响,对面站的人他数了两遍,一遍一百三十七,一遍一百四十二。
林易每天申时准点走人,日产出文书三十二件。同级平均——八到十件。
三倍。
人家睡够了干活,一天顶三天。他这些通宵达旦的臣子,报表里全是“约莫”。
龙椅扶手被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准了。”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先试行三个月。效率下降——立刻废除。”
散朝。
林易第一个出殿门。身后跟上来七八个官员。
为首的户部主事搓着手凑上来:“林……林大人,双休细则什么时候下发?”
“三天内。”
“三天!好好好。”那主事退了两步,又转回来。“林大人——多谢。”
说完跑了。
林易摇摇头。
殿门阴影里,胡惟庸站着没动。
十二个人一个没回来。阶梯税率一旦落地,他经营十年的免税商路全部报废。
光杀林易不够了。
得连这套新规矩一起埋掉。
他转身往中书省走。袖子里藏着一封信,今早刚到的。
来自北边。
盖着一枚不该出现在大明境内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