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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其下
    矿山上的路比起小镇里更难走,碎石如同刀尖一般。

    林霖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这具身子还是不太行。

    才跑了这么点路就开始喘。

    她停下脚转头看去,山间的凹陷处在夜色里如同绽开的水晶花,离得远只看到璀璨漂亮,其实内里是血肉横飞的厮杀。

    这些厮杀跟她没关系了。

    或者说,她一直等的就是这场厮杀。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萧鹗问她要不要做诱饵时,她选择愿意。

    当然愿意了,一片混战厮杀的时候,太适合逃走脱身了。

    一个女学徒在刺客袭击中消失,就算死不见尸,也可以认定是死了。

    贵人们也不会上天入地地寻找这个女学徒的尸体,给她的家人荣誉补偿就足够皇恩浩荡了。

    林霖再环视四周,左右的矿山上长蛇队伍停止了前行,只余下点点灯火,而这里则连灯火都没有。

    白日里她已经观察过,还从齐王口中打听了一下,齐王说这是前几年废弃的一处。

    她再往上看去,死静的矿山延绵与夜色融为一体,似乎无边无际。

    但既然是山,就是有边际的。

    虽然固山军会在山上布防,但山这么大总有疏漏,此时矿山又发生了刺客袭击,固山军会被调走很多......

    当真是天时地利,林霖脸上绽开笑容,还有她这个人和。

    她将手中的刀一挥,再次向前飞跃,一步丈外,且轻巧无声。

    这具身体不是她真正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但随着她灵魂注入,那些千锤百炼的身体记忆也随之附着,反应能力,灵活的身手,杀人的手法,奔跑的速度,都一起苏醒了过来。

    真是上天恩赐的身体啊!

    林霖相信,再过一些时候,她将会比曾经的她还厉害......

    这个美好的新世界,她来了。

    林霖跃上夜色笼罩的一块山石,再一步向前飞跃,裹挟着山风呜咽落地,但就在落地的一瞬间,有奇怪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完了——

    她心里喊了声,挥刀向一旁借力翻滚,但还是晚了一步。

    伴着碎石哗啦声,人影消失在夜色。

    .......

    .......

    脚步杂乱,人声嘈杂,夹杂着鞭子响声。

    “站好!”

    “不许乱走!”

    “蹲下!”

    一个个矿奴被驱赶过来,蹲在场地外,密密麻麻一片。

    齐王站在死尸中眉头紧皱:“怎么回事呢,竟然没有查出来,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喝斥着几个矿头。

    “本王不能辨认每一个人,你们呢?日常都是由你们管理的,人都认不全?”

    矿头们慌乱再去看那些死尸“不是我们这边的。”“也不是我们民夫这边的。”

    “王爷,别问了。”

    嘈杂中萧鹗的声音传来。

    齐王看向身后,萧鹗已经坐下了,年轻人还穿着那身飞鹰卫的灰布袍子,一如先前被杜容和飞鹰卫们左右围着。

    先前杜容和飞鹰卫把萧鹗当嫌犯当诱饵,时时刻刻围着,类同看管。

    现在让萧鹗换了装束假装飞鹰卫带在身边,可以说的好听点,是保护。

    但此时此刻,齐王觉得或许还有另一种说法。

    比如,主使。

    “王爷。”萧鹗看着他,“再问也问不出来,别费口舌了。”

    齐王唉了声:“那再查一遍,我让人把矿奴们都带来了,再查。”

    萧鹗笑了笑,伸手指着一旁的空椅子:“不用查了,坐下说说吧,不说清楚,怎么查也是查不出来的。”

    齐王看着他一刻,脸上焦急不安褪去,也笑了。

    “好啊。”他说,大步走过来坐下,看着萧鹗,“镇朔郡王想要说什么?”

    也不称呼阿百了。

    萧鹗并不在意称呼,伸出手,一个飞鹰卫从袖中拿出一卷轴递给他,随着展开能看到是官府的案卷。

    “去年云州府接到人告状,说其逃灾的弟弟一家路过齐洲境内时失踪,据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齐王您的施粥棚。”他说。

    齐王皱眉:“本王每年冬春两季施粥,二十多年从未间断,受过本王施粥的灾民流民过路人无数,有人失踪,跟本王施粥有什么干系?”

    萧鹗翻动案卷:“前年四月查到常州府记录,有村民遇到路边将死的外乡人,临死前说一家三口被抓到齐洲矿为奴,他侥幸逃出,其子其妻都死在矿上了。”

    齐王摇头:“这真是无稽之谈,齐洲矿乃朝廷重地,刑徒为奴,籍册严格,固山军镇守,不会有人能逃出。”

    萧鹗看着他:“王爷,我说的意思是有人告你,抓平民为奴。”

    齐王神情惊讶:“什么?谁?我?抓平民为奴?”

    ......

    ......

    天时,地不利,人也不和。

    或者说,她的运气真不好。

    竟然一脚踏空了。

    林霖闭上眼屏住呼吸努力撑开手脚,试图撑住四周洞壁,但每一次撑住都引来更多的塌陷。

    最终越来越下沉,伴着一声闷响,她与沙石土跌落在地上。

    地上。

    闭着眼避免尘土迷眼的林霖大喜,她晃动着头,甩去沙尘,然后慢慢睁开眼,入目一片黑暗,但呼吸顺畅。

    这里是一个洞穴,所以导致上方松散塌陷。

    太好了,没有陷在沙土中。

    但,要怎么出去呢?

    林霖仰头看向上方,沙土还在簌簌跌落,虽然跌下来洞就在上方,但要爬上去是不可能的。

    她摸了摸袖口。

    萧鹗给的那个鸣镝箭还在。

    难道要从跌落的洞口放出去?让萧鹗带来人来救她?

    那她这一趟算什么?

    吃土吃沙的郊游吗?

    林霖懊恼。

    这身体还是不行,敏锐不够。

    不急,不急,林霖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既然人活着就总会有办法的。

    她闭上眼感受着四周。

    比起适才在外边飞奔,脚下沙石滚滚,山风呼呼,这个山洞里是更安静。

    不,也不安静。

    林霖睁开眼,向一个方向转了转。

    她竟然看到隐隐的光亮。

    是矿石的光?

    她爬过去贴向洞壁,不止有光,还有微微的风......

    她忙伸手在洞壁上摸索,摸到一个窄缝,随着她的碰触沙石开始剥落。

    林霖忙又停下,屏住呼吸,可别把洞挖塌了,停顿一刻,她动作更加小心。

    还好,沙石在剥落,但洞穴没有塌陷,很快她的面前挖出了一道能让人挤过去的缝隙,同时有更清晰的风,以及光亮穿过来......

    咬着牙吸着气让自己变得更瘦的林霖,伴着沙石磨砺,从窄缝里钻了过去,然后发现这是一个更大的山洞。

    而且是人工开凿的山洞。

    她看着光亮传来的地方轻轻地走去,穿过一道狭窄的缝隙,视线一亮,无数人影闯入视线。

    林霖猛地蹲下来。

    没有喝斥声,也没有光亮照过来,四周依旧一片安静。

    也就是说没人发现她。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适应了这边,看到这个开阔的洞穴,洞壁上悬挂着十几盏昏灯,照耀着洞穴里坐着躺着的人。

    一眼望过去,至少有数百人。

    活人。

    虽然他们看起来一动不动,但林霖的耳内听到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霖看着眼前,这些人穿着坎衫衣裤,裸露的肌肤黑乎乎,就像她在外边见到的那些矿奴。

    矿奴。

    这些,难道也是矿奴?!

    ......

    ......

    “这话真是太好笑了。”齐王看着萧鹗,摇摇头,“我的行善竟然成了别有用心?”

    萧鹗翻动案卷:“一次两次可能是别有用心,但查了齐洲附近各地的报案记录,算下来足足有数十起。”

    齐王神情无奈,指了指案卷:“本王竟然丝毫不知,这些人接了案子,怎么不来查问本王呢?”

    萧鹗看着他:“是啊,齐洲附近的官府对这种报案为什么视而不见呢?难道他们玩忽职守不来查王爷?”

    齐王神情恼火:“太不像话了,这种食君之禄的无能之辈,一定要罚!”

    萧鹗点头;“会罚的。”

    “那就好。”齐王含笑说,说罢看着萧鹗,神情有些好奇,“阿百,你这是在为陛下做事吗?他不是因为嫌弃你的出身丢人,将你一直关在青城山吗?怎么现在让你出来了?”

    眼前的齐王还是那般慈祥的面容,眼神也满是关切,但说的话,却没有先前那么和善了。

    “王爷。”杜容沉声喝道,带着警告。

    齐王看他一眼:“我与我外甥说话,还轮不到你这条狗来大呼小叫。”

    杜容脸色铁青,要说什么,萧鹗抬手制止。

    “因为,这次要查的是仁宗之长孙,镇国功勋亲王之子,当今陛下称一声兄长的,广布善名,实则苛暴恣肆的亲王。”他看着齐王,轻声说,“这种皇室丢人的事,让我这个丢人的人来查办,再合适不过。”

    齐王看着他,定定一刻,哈哈笑了。

    “好,好,好。”他连声说,“真不愧是燕狗的血脉,很会气人。”

    萧鹗浅浅一笑:“我记得小时候听我母亲说过,您和陛下年轻的时候也很会气人。”

    虽然这话是在回敬,表明身上也流着跟他一样的血,但齐王听到提及母亲两字,神情还是微微一怔。

    “你母亲。”他轻声说,“是不是很恨我们?”

    一个皇家的金枝玉叶,锦衣玉食长大,却在如花似玉的年纪被送去异国他乡,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的男人。

    做出这决定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的兄弟们则眼睁睁看着一言不发。

    “她这些年过的很苦吧。”齐王喃喃。

    “我母亲其实并不算苦,不管怎么说,她是楚国的公主,燕国的皇后。”萧鹗说,他看着齐王,“王爷,这天下受苦的人多的很。”

    ......

    ......

    沉闷的洞穴里,坐着躺着的人,如果不是还有呼吸,都宛如雕塑。

    哪怕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坐着的人也一动不动,直到有手碰触裸露的脚踝。

    “哎。”

    沙哑含糊低低响起。

    坐着的男人呆呆看过来,见身边不知何时坐过来一人,一身灰土,衣衫破烂,胡乱系扎,长发散乱几乎遮住了脸,如同鬼一般。

    男人呆滞的眼珠动了动,但可能因为见过的人比鬼还可怕,又恢复了呆滞。

    “你这里怎么没有刺字?”沙哑含糊的声音继续说,一只沾染着土和血的手指着他的脚踝,“你不是刑徒吗?”

    男人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要发出声音。

    但下一刻,前方的洞穴的出口有人影晃动,夹杂着脚步声。

    “都老实吧?”

    有人走进来,站在斜坡上向内看来。

    林霖抱膝埋头坐在这边呆滞男人的身侧,感受着视线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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