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来到了八月底,自从上次回去后,王建新再没回家。不是他不想回,是他看见父母的样子,他也心里难受,但不知怎么解决。
校园里的杨树叶子还绿着,但早晚的风已经凉了。操场上多了不少生面孔——新一批工农兵学员来报到了,背着行李,拎着网兜,脸上带着兴奋和茫然,跟王建新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刘晓东站在宿舍窗口往下看,说了一句“又来了一茬新兵蛋子”,被李建国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那天下午,王建新正在实验室里看切片。陈怀远教授站在他旁边,指着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低声讲解着什么。老教授的声音不大,但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胞核的形态、每一处病变的特征,都说得清清楚楚。王建新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写得工工整整。
实验室的门被人敲响了。陈教授去开门,门口站着教导员,气喘吁吁地说:“王建新同志,校革委会主任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王建新放下手里的切片,跟陈教授道了别,快步出了实验室。陈教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王建新来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整了整军帽,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立正敬礼。革委会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
“王建新同志,坐。”
王建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
革委会主任把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不长,但抬头印着醒目的红色大字,下面盖着军区和总后勤部的公章。
“上级决定你提前毕业,特招进北京军区总医院,直接定副团级。”
王建新愣了一下。工农兵学员学制三年,入学才两年,还能提前毕业?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军区总医院里边收治的都是高级干部和重危伤病员。这是上级对你的肯定。”主任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工农兵学员里边的先进典型,又有多次立功表现,组织上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更大贡献。”
王建新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谢谢组织培养。”
主任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厚厚一沓。“你的任职命令和分配通知。副团级,行政级别定为十五级。总医院对你们这类军医定级别,一般都比地方高两级。你是优秀的学员,也是优秀的大夫。你属于被特招进去,主要是上级领导看重你的医术。”
主任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移到王建新的脸上。“去了医院好好工作,继续提升自己。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就去报到吧。”
王建新再次敬礼:“我服从安排。”
主任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王建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地拍了两下。“你是咱们北医的光荣和骄傲。”
王建新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树荫下看书。一切都很平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心里不平静。
“提前毕业,副团级,十五级,总医院。”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太快了。从入学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两年,在这个年代,这么随意的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先去后勤组把工资领上,然后朝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他把行李打包好。收拾完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住了没多久的单人宿舍。朝南,阳光好,窗外能看见操场,桌面上干干净净的。
他站起来,拎着行李,出了门。
操场上,医疗系七班的大多数正在在操场课间休息。
刘晓东第一个看见他,从地上蹦起来:“队长!你拎着行李干嘛去?”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王建新把行李放在地上,整了整军装,跟他们说了。他被特招进总医院了,今天就走,来跟大家道个别。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晓东的眼眶就红了。李建国推了推眼镜,低着头不说话。郭强闷声说了一句“队长”。张树清站在后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孙长河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人。周小梅和陈秀英站在一起,手拉着手,眼圈都红了。
“队长,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刘晓东的声音有点发哽。
“你们好好学,明年毕业了,说不定也能来总医院。”王建新笑了笑,“都在军队,总有一天还会见面。说不准等你们明年毕业了,有好多都会分配到京城,也有可能会分配到总院。到最后咱们不光是战友,还是同事。”
上课时间到了。有人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叫大家回去上课。三十多个人站在原地,谁也不动。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把脸扭到一边,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刘晓东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快去吧,别让老师等着。”王建新说。
刘晓东第一个走过来,握了握王建新的手,握得很紧,像钳子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队长,保重”。李建国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伸出手,跟王建新握了握,没说话,但手指一直在抖。郭大江走过来,闷声说了一句“队长,后会有期”。张树清、孙长河、周小梅、陈秀英等等也走过来,一个一个地握手,一个一个地道别。
然后他们转过身,恋恋不舍地朝教室走去。有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有人一直低着头走,有人使劲抹眼睛。
王建新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走进教学楼,看着他们消失在门洞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
他弯腰拎起行李,转身走了。
出了校门,他坐上了公交车。车子晃晃悠悠地往东城开。他把行李放在座位旁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海淀到东城,从学院路到东四十条,楼房越来越矮,胡同越来越密,槐树越来越多。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国营的、集体的,招牌有新的有旧的,有的油漆已经斑驳了。
军区总医院位于东城区东四十条南门仓胡同五号。王建新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大门是铁栏杆的,刷着绿漆,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总医院”。门口两个哨兵持枪而立,穿着草绿色的军装,腰板挺直,帽檐下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王建新走过去,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王建新回礼,然后从挎包里掏出分配证书,递过去。哨兵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王建新,目光在他四个兜的军装上停了一下,然后双手把证书递回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首长,请进。”
王建新拎着行李进了大门。院子里很安静,几栋灰砖楼整齐地排列着,楼与楼之间有花坛和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在楼与楼之间匆匆走过,推着轮椅的护工、拄着拐杖的病人、拎着饭盒的家属,各色人等在院子里来来往往,但一点也不乱。
他顺着警卫指引的方向,先来到政治部干部科。
干部科在一栋灰砖楼的一层,门口挂着白漆木牌。他推门进去,屋里几张办公桌,几个干事正在忙碌。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干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黑框眼镜,看见王建新进来,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王建新同志?终于把你等来了。”干事快步走过来,跟他握手,握得很热情,上下摇了摇,“你在咱们院可是很出名的,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一等功臣,断指再植,开颅手术,我们这儿都传遍了。”
王建新笑了笑,没接话。
干事接过他递来的材料——总政治部下达的正式入伍任职调令、行政档案、党组织关系、军医技术档案——一样一样地核验。全军特招、提前毕业、现役军官、实职副团、行政十五级、主治医师职级。干事一项一项地核对,每核对一项就在本子上打一个勾,勾完了,抬起头,脸上笑得更开了。
“都齐了,没问题。”
从干部科出来,他去了政审科。政审科在二楼,房间不大,一个老干事坐在里面,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锐利。他接过王建新的档案,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看完了,合上档案,点了点头。“复核档案、籍贯、社会关系,没问题。保密等级登记——军区总医院核心医疗单位,统一归入军队内部机要干部台账。”
老干事在一个红色的登记簿上写了几行字,又拿出一张表格让王建新填。王建新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家庭情况、个人经历、社会关系,写得工工整整。填完了,老干事收起来,夹进档案袋里。
然后去了医务科。医务科在另一栋楼的三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医务科的科长姓王,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说话干脆利落,像个外科大夫。他看了王建新的材料,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王建新同志,你的情况院领导已经研究过了。”他把一张纸推到王建新面前,“暂时先把你分到急诊科。这样能最快熟悉医院各个科室,也是院领导对你的考验。急诊科最忙,最能锻炼人,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本事。你在急诊科干得好,以后再去其他科室就顺了。”
王建新点了点头:“服从安排。”
从医务科出来,他又去了军务科。军务科在一楼,门口挂着牌子,屋里几个干事在忙。一个年轻的干事接待了他,核对军内级别、伙食标准、住房、后勤福利,一项一项地登记在册。
然后是人事科。人事科的干事是个女同志,三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登记了工资序列,告诉王建新工资由总医院财务科按月直发,每个月一号去财务科领,行政十五级,月工资141元加补贴补助,差不多每月160元。票是双重票制,王建新说记住了。
营房科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门前的台阶磨得发亮。营房科的干事姓孙,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挺客气。
“王建新同志,你属于特招,优先插队,优先分配住房,按你的行政级别,可以分配到家属区60平米左右干部楼。”他翻开一个大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但目前的房源实在紧张,最快也得等六到八个月。你先在单身宿舍住着,等房源出来了,优先安排你。”
孙干事带着他来到一栋筒子楼前,上了三层,推开一间宿舍的门。十几个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光线还不错。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棵槐树,树冠伸到了窗前,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王建新把行李放下来,床单铺上,被子叠好,洗漱用品摆在桌上,书码在窗台上。军需科办理了粮油副食供应本,卫生科办理了军人全军医疗保障手续。最后一站,他签了一份军队在职军医责任书,领取了工作证件、出诊证件、医院出入通行证。
王建新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装进挎包里。
他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槐树上,洒在水泥路面上,洒在那些穿着白大褂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身上。远处的病房楼亮着灯,一扇扇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有的亮着白光,有的亮着黄光。
三天后,他就是军区总医院的医生了。副团级,主治医师,急诊科。新的地方,新的同事,新的病人,新的手术。一切都从头开始。
他把工作证件放在桌上,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贴着照片,盖着大红公章,写着他的姓名、职务、科室。
天黑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病房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停在夜色中的巨轮。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王建新坐在床沿上,从挎包里拿出那本红皮党章,翻开,看了几页,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经历。革委会主任的话,医务科科长的安排,营房科孙干事说的“六到八个月”。还有刘晓东红红的眼眶,李建国发抖的手指,郭强那句“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