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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铡刀劈下来的时候，陈瑶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文学作品里形容的“思绪万千后归於虚无”，是真正的、生理意义上的宕机。瞳孔放到最大，视网膜上只剩那片锈跡斑驳的刀面在急速放大，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死亡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铡刀缺口里那颗臼齿上腐烂的蛋白质气味。

    然后有人拽住了她的衣领。

    力道粗暴到不讲道理。整个人被从地面上连根拔起，脊椎在那一瞬间承受了远超生理极限的拉扯，颈椎发出咔嗒的脆响，校服后领的缝线绷断了三根。

    陆宇。

    他不是“拉”的。是把陈瑶当成一袋沙包，用右臂像铁锤抡链球那样，把她整个人从铡刀的落点上甩了出去。

    刀锋擦著陈瑶的头顶过去。

    距离，三寸。

    断头铡砍进地面的声音不是“咣”，是一种闷得发腻的“噗嗤”——碎石路面在刀刃接触的那个点上没有碎裂，而是像融化的黄油一样向两侧翻卷开来，露出底下翻涌著暗红色的泥浆。

    陈瑶摔出去四米远，后背撞在一截倒塌的廊柱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乾乾净净。她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眼前全是金星。

    但陆宇没给她喘气的时间。

    他衝过来，一把薅住她的手腕就跑。速度快到陈瑶的脚几乎是被拖著划过地面的。

    “它每次攻击后规则会有冷却真空！”

    陆宇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嘶哑，急促，带著喉头充血后的那种粗糲颗粒感。

    “踩我的脚印，跑！”

    他的脚步在碎石上砸出清脆的节拍。不是盲目地跑，每一步落点都经过计算——他在避开地面上那些顏色发暗的区域，专挑裸露钢筋和混凝土块交界的硬质地带落脚。

    身后，那个断肢拼合体正在拔铡刀。

    拔刀的过程用了大约四秒。

    陆宇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猛然变向，拽著陈瑶一头扎进了左侧半塌的居民楼废墟。

    “三——”

    他在数数。

    数的是冷却时间。

    穿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头顶一根承重梁发出断裂的声响。梁体上爬满了那种灰绿色菌丝，断裂的横截面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

    陆宇没躲。

    他算好了梁体坠落的轨跡，在它砸下来之前零点三秒，带著陈瑶从缝隙里钻了过去。承重梁在两人身后轰然坠地，扬起的灰尘灌了陈瑶满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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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第二个冷却周期。

    那个实体追过来了。它不走门。它的身体直接从墙壁里挤了进来——数十条断肢像蠕虫一样从砖缝里钻出，在墙面內侧重新拼合。六只耳朵同步转动，锁定声源。

    铡刀再次举起。

    陆宇往右一拐，带著陈瑶滑进一条只有半人宽的夹缝。他的后背紧贴左墙，陈瑶被他用身体挡在右侧。两个人挤在一起，呼吸交错。

    铡刀从夹缝上方劈下来。

    刀锋切开了左墙的上半截，碎砖瓦砾哗啦啦砸在陆宇的肩膀和后脑上，一块带著钢筋的混凝土块削过他的眉骨，血立刻糊住了半边脸。

    但刀身被夹缝的宽度卡住了。

    七秒。

    陆宇拖著陈瑶从夹缝另一端窜出去，脚下不停。

    “所有人——往南跑！”他衝著四散的学生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跟著我！”

    李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爬出来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腿软得跟麵条一样，被旁边的瘦高个架著胳膊往前拖。还有五六个学生跟在后面，哭的哭，叫的叫，鞋跑掉了都顾不上。

    第三次铡刀落下的时候，陆宇利用了一栋坍塌建筑投下的巨大阴影。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个实体在阴影区域內的锁定精度会下降。不是看不见，是追踪判定会出现大约两米的偏差。

    两米。

    在生死之间，两米就是天堂跟地狱的距离。

    铡刀切在他们左手边一米八的位置上。刀风捲起的碎石打在陈瑶的脸上，割出两道细细的血口子。

    但没砍中。

    陈瑶在跑。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样跑是什么时候了。膝盖上的伤口在流血，每一步都牵扯到破裂的皮肉，校服裤腿被血浸透了，布料黏在伤口上扯一下就是一阵剧痛。

    但她没叫。

    她盯著前面那个浑身是血的背影。

    陆宇的左肩膀上扎著一截拇指粗的钢筋头，是刚才被碎砖砸的时候戳进去的，每跑一步，露在外面那截钢筋就跟著晃，血顺著校服袖子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轨跡。

    他没回头。

    但他拽著她的那只手，始终没鬆开。

    力道一直是那个不轻不重的精准度——卡在橈骨和尺骨之间，既不会让她挣脱，也不会捏伤她的骨头。

    陈瑶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什么。

    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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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邦诡异调查局总部。

    苏铭盯著面前的全息投影，瞳孔在三秒之內缩成了针尖大小。

    b-09隔离废墟的卫星热成像图上，原本標註为“c级无害化”的绿色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团浓稠的黑色吞噬。

    不是信號丟失。

    是那片空间本身从卫星的观测维度上消失了，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不反射任何电磁波的绝对黑洞。

    苏铭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按了三个键。

    最高级別警报。

    红色灯光充满了整层楼，警报声尖锐得能让人的牙根发酸。

    “b-09诡域復甦！”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里面有三十二名诡策院初等部学生，三名护卫探员。tr-07探测仪未触发预警，诡域跳过了所有已知的復甦前兆阶段，直接进入了活性封闭状態——通讯信道已断。”

    “马上筹备救援资源！”

    说完，苏铭眼神阴翳。

    根据经验，诡域復甦有两个可能性。

    第一个是另一个诡域在已经被无害化的诡域当中出现，將之活性化。

    而另外一个......则是有很强大的诡异进入了这片诡域。

    重新將之活性化了。

    ......

    三千四百公里外。

    云湖科技產业园地下，伊甸园总部。

    陈绍面前的全息投影在同一秒炸了。

    不是系统故障，是他体內“支配之魔眼”在接收到求救信號中断的那个瞬间，失控释放的念力场把整面投影墙连同背后的钢筋混凝土隔断一起撕成了碎片。

    地下三层的天花板出现蛛网状的裂纹，灰尘簌簌往下落。走廊里值班的两名干部被衝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鼻子同时冒血。

    陈绍单膝跪在碎裂的地板上，右手死死捂著左眼。

    魔眼在眼眶里疯狂转动，眼白部分全部被猩红色的血丝占满。

    他的嘴张开了。

    “瑶瑶......怎么会——”

    许安站在走廊尽头，缝合的嘴唇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握住了红木戒尺。

    ......

    负三层防空掩体。

    陆宇把最后两个学生推进去之后，自己的腿就没劲了。

    他扶著门框滑下去半截，又咬著牙站起来。肩膀上那根钢筋在蹭到门框铁皮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闷哼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扭了一瞬，然后被他强行拔了出去。

    半米厚的铅制大门被他用全身的重量推上。门轴年久失修，锈死的铰链在巨大的外力下发出金属断裂的惨叫，然后“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掩体里一片漆黑。

    空气里瀰漫著霉菌和积年灰尘混合的呛人味道。陆宇背靠著大门滑坐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口气都带著粗重的哨音。

    活下来的学生散落在黑暗里。李响缩在角落，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瘦高个抱著自己的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三个女生挤在一起，哭都不敢大声哭，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从鼻腔里挤出来。

    三十二个学生。

    跑出来的，加上他和陈瑶，一共九个。

    陈瑶坐在陆宇对面两步远的地方。

    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听见呼吸声。她的呼吸比其他人都要平稳，但频率偏快——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还没退乾净。

    她张了张嘴。

    那层从入学第一天就戴上的、精密到无懈可击的偽装面具，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终於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她想问他。

    嘴唇动了一下，还没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刺啦——”

    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秒停住了。

    那个声音从铅门的外侧传来。

    指甲刮过金属表面。

    不是猛烈的撞击，不是暴力的破拆。就是那种最原始的、最让人头皮炸裂的——十根指甲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上往下刮过铅板表面的声音。

    “刺啦——刺啦——”

    然后陆宇的后背感受到了一种不该存在的触感。

    铅门在变形。

    半米厚的铅板，正在像被手指按压的橡皮泥一样，从外侧向內侧凸起。

    凸起的形状是一张人脸。

    额头、眉弓、鼻樑、下頜——轮廓逐渐清晰。

    是方铭的脸。

    那个把二十三年寿命全部燃尽、被刪除了半边身体的带队教师，他的脸，正在半米厚的铅板上缓慢地成型。

    嘴角是上扬的。

    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