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灯大阵刚一启动，登时天地变色。
三千盏铜灯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芒冲天而起，撕裂了魔渊上空盘踞万年的黑色云层。
四海龙族的龙息化作无数道蓝色光柱，与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巨大光柱，直直轰入魔渊深处。
浊气像活物一样疯狂翻涌，发出尖锐嘶鸣，仿佛感受到了致命威胁。
巨大魔影从深渊中升起，朝着光柱扑来，可刚一接触金光，便如冰雪消融，化为一缕缕黑烟。
古一尊者率先踏入魔渊，苍羽紧随其后。
脚踩黑色大地，焦土即刻裂开，涌出腥臭的黑水。
古一尊者面色不变，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如磐石。
降魔杵上的念珠发出微光，珠子在轻轻震动，似乎与什么产生共鸣。
苍羽踏入魔渊瞬间，一股磅礴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在抗拒他的存在。
浊气疯狂侵蚀着他的鳞甲，发出滋滋声响。
四海龙族的龙息立刻化作一层蓝色光膜覆盖在他身上，将浊气隔绝在外。
但这层光膜每时每刻都被侵蚀和消耗，而龙族的龙息却是有限的。
三千僧人手握铜灯，在魔渊中排成一条蜿蜒的光带，犹如一条金色的河流，照亮了这片被黑暗统治了数万年的土地。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锚点，将光明牢牢钉在这片大地上，不让黑暗将它吞噬。
古一尊者走在最前面，念珠的声音在魔渊中回荡，好似古老的梵唱。
“南无......”
“本师释迦牟尼佛......”
禅唱声不大，却在魔渊中传得很远很远。
三千僧人齐声跟诵，声浪如潮，一波一波涌入魔渊深处。
浊气开始剧烈翻滚，那些巨大魔影亦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它们不敢贸然靠近。
并非这些僧人的法力有多高深，而是这三千人身上缠绕着太多因果。
善因、恶因、杀业、救赎、沉沦、超脱......
这些因果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任何魔物都无法理解的混沌领域。
魔物能看透一个人的恐惧、贪婪、执念，但它看不透三千个人的一生。
直到第七日，他们走到了魔渊第一层。
这里没有光线，没有声息，只有无尽黑暗和死寂。
三千盏铜灯的光芒在这里被压缩到极致，仅能照亮周身三尺。
四海龙族的龙息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已有三千条龙陷入了沉睡。
苍羽的鳞甲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浊气从裂缝中渗入，灼烧着他的血肉，那种痛楚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可他却没有停下脚步。
这时古一尊者忽然停了下来。
“龙君，前面有人在等你。”
苍羽警觉地向前看去，就在黑暗深处，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龙袍的老者，神情阴鸷，目光中满是怨恨。
先王夜沧溟！
其实也并非夜沧溟本人，而是魔渊吞噬了他的魂魄后，用他的记忆和执念捏造出来的镜像。
“孩子，你来得太晚了。”
“你知道我在魔渊里经历了什么吗？”
“我的血肉被一寸寸剥去，我的龙魂被一点点啃噬，我喊了七天七夜，你都没有来。”
那个镜像人忽然开口，声音和夜沧溟一模一样，但语气却冰冷得像刀锋。
苍羽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古一尊者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苍羽有足够时间面对这一切。
“你不是先王，他不会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苍羽的声音有些发颤，可还是稳稳说出此话。
镜像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容诡异而扭曲。
“你怎么知道？你了解他吗？”
“你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他，你只关心东海，只关心你的龙君之位，只关心你那套四海龙族一体的空话！”
苍羽闭了闭眼，想起了那枚玉简里的四个字。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人。”
“我欠先王的，估计这辈子也还不完。”
“但这不是你可以借用他的脸来说话的理由。”
苍羽睁开眼，紧紧盯着那个镜像人。
一伸手，掌中凝聚出一团金色光芒，镜像人发出一声尖叫，在金光中散逸不存了。
古一尊者在前方等了等，等苍羽走上来，淡淡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做的，叫作认账。”
“认了，就不欠了。”
苍羽没有说话，倒是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魔渊共有十层，每一层都是一重执念的具象化。
第一层是怨恨。
三千僧人的因果之力就像一把把钥匙，逐一打开这些怨念的锁。
那些被怨念困住的魂魄，在金光中重获自由，或化作鸟儿飞向天空，或化作溪流渗入大地，或化作微风消散于空气中。
第二层是贪婪。
四海龙族的龙息化作无尽财富，诸如金珠、玉璧、珊瑚树、夜明珠......
贪婪的执念被财富吸引，从浊气中脱离出来，追逐着这些幻象，越追越远，最终消失在魔渊深处。
“贪念不是靠镇压和消除的，而是靠满足。”
“你让它追，它就会自己跑丢。”
古一尊者解释起来。
第三层是痴愚。
这里的浊气浓稠得几乎无法前行，三千僧人的铜灯在这里一盏一盏地熄灭。
并非灯不够亮，而是因为痴愚的执念会让人忘记自己是一盏灯。
古一尊者把念珠拆开，将三千颗珠子分发给三千僧众，珠子在掌心中发烫，时刻警醒持珠的人。
第四层是傲慢。
这里的魔影最为强大，它们不是被怨念或贪念驱动，而是被吾本是道这种执念驱动。
古一尊者在这里停了下来，然后让所有僧人盘膝坐下，开始诵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一遍又一遍，绵延不绝。
傲慢的魔影在连绵不绝的诵经声中渐渐缩小，因为傲慢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被无视。
第五层是怀疑。
这里的浊气会变成你最信任的人，对你说出你最害怕听到的话。
古一尊者看到了世尊，世尊亦苦口婆心地劝他。
“古一，你可知，此行必败，灵台山三千僧众皆会堕入魔道。”
古一尊者笑了笑，才对世尊言道。
“那我便堕入魔道，再从魔道中走出来。”
听得此话后，世尊幻象碎了一地，因为怀疑的本质是恐惧，而恐惧最怕的就是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