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密室。
三尺厚的青砖墙,將外头民国十四年的风雪隔绝得乾乾净净。
屋內没有生火盆,可温度却比外头那滴水成冰的天气还要冷上三分。
墙根底下的青石板上,已经结出了一层白毛霜。
陆观赤裸著精壮的上半身,盘腿坐在炕席上。
在他面前,三尊高大骇人的百年凶物,如同三座铁塔般一字排开。
居中的,是那半步铁甲的黑毛煞“阿大”,浑身画满了暗红色的“祝由避阳符”。
左边,是长满白毛的“白毛飞煞”阿二。
右边,则是浑身水肿,皮肉发白的“溺水浮尸”阿三。
“呼——”
陆观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气的白雾,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手里捏著那捲用黑狗血浸泡过的《祝由起尸残卷》,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这残卷上写得倒是轻巧,什么天、地、人三才交泰,气机流转生生不息……”
“真动起手来,才知道湘西祝由科的老祖宗,为什么少有人能继承衣钵!”
陆观暗骂了一声。
一具尸煞,凭著他明劲大成那“气血如炉”的底蕴,加上八极拳的猛虎拳意,强行镇压结契,倒也不难。
可三具凶物凑在一块儿,那简直就是把火药桶跟雷管强行绑在一起!
阿大的黑毛煞,乃是土里生出的厚重煞气。
阿二的白毛飞煞,走的是轻灵诡譎的极阴之气。
阿三的溺水浮尸,聚的则是海河底下百年不散的水阴之毒。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阴邪气机,非但不能交融,反而在密室里互相排斥!
刚才陆观试著按照残卷上的阵法,用自己的心头血强行牵引三者的气机。
结果差点被三股倒流的阴煞之气衝破了心臟!
若不是他“龙筋虎骨”的底子硬,加上“心与意合”的武道极境死死锁住了心脉,刚才那一下反噬,就能让他当场走火入魔,吐血而亡。
“三才尸阵,讲究个三位一体。”
“可这三头无脑的死物,谁也不服谁的阴气,怎么融”
陆观目光沉沉,盯著眼前的三头尸煞。
闭上双眼,试图在《黄仙討封》或是《沧州武夫》的皮影戏本里找寻灵感。
忽然,他的脑海中灵光乍现!
“戏本,皮影……”
陆观猛地睁开双眼。
“我真是糊涂了,放著自家的祖传手艺不用,非要去死磕这湘西的残卷!”
皮影戏行当里,有句口口相传的老话。
“三根竹扦操一台,主副相辅成活人。”
一个皮影,不管它雕得再怎么凶煞、再怎么威风,全靠操偶师手里的三根签子。
一根主签,定在脖颈,主导骨架和方向。
两根副签,连在双手,主导招式和杀伐!
“这三才尸阵的阵眼,不就跟皮影操签的道理如出一辙吗!”
陆观豁然开朗。
“残卷上让天地人三才平起平坐,互相牵引,这是把它们当成了活人兵阵。”
“可它们是死物!”
“对付死物,就得用我皮影的规矩,分出个主次尊卑!”
陆观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到三具尸煞面前,一口咬破右手中指。
至刚至阳的心头血涌出。
他並指如剑,先是重重地点在阿大的眉心死穴上。
“阿大皮粗肉厚,半步铁甲。你,便是这三才阵的主竿!”
“镇中宫,抗万法!”
紧接著,陆观身形如电,《走影十三式》的步法在狭小的密室中拉出两道残影。
沾著精血的双指,分別点在了阿二和阿三的后颈之上!
“阿二,阿三!”
“你二者为副竿,分列左右,化作杀伐之刃!”
“主竿不倒,副竿不歇!”
“给我……合。”
陆观暴喝一声,將自己那“心与意合”的极境意志,狠狠插入三头尸煞的九窍血符之中。
“轰隆!”
密室之內,异变陡生。
这一次,三股截然不同的阴煞之气再也没有互相排斥。
在陆观这霸道无匹的“皮影主副”逻辑牵引下,阿二的阴气与阿三的水毒,顺从地融入了阿大那厚重的煞气之中
“嘶——”
密室里的温度,在这一剎那,突破了冰点。
青砖墙壁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一层冰棱。
三才尸阵,初成!
陆观站在阵眼中心,感受著那股通过精神联繫反馈回来的恐怖力量,仰天长笑。
“成了!”
“有了这三才尸阵,阿大抗伤,阿二阿三袭杀。”
“即便在西山皇陵里遇到那些踏入『力合』境初段的老怪物,我也敢正面掰掰手腕了。”
……
推开密室厚重的铁门,外头已是华灯初上。
南市的烟火气,顺著高高的院墙飘了进来。
陆观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黑棉袄,大步流星地走进前院的堂屋。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八仙桌上,摆著刚出锅的燉羊肉和几个白面餑餑。
老瞎子正慢条斯理地抿著一盅烧酒,狗子则端著比他脸还大的海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著肉块。
“少班主,出关了”
老瞎子听见陆观那沉稳的脚步声,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瞎爷,狗子,吃著呢。”
陆观走上前,也不客气,抓起一个白面餑餑撕开,夹了一大块流油的羊肉塞进去,大口咀嚼起来。
几天的高强度闭关,他的气血消耗极大,肚子早就饿得像著了火。
就在这爷仨其乐融融地享受著乱世里难得的饱饭时。
“篤篤篤!”
崭新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扣响。
“陆爷,您在吗”
狗子机灵地放下海碗,抹了把嘴上的油:“陆爷,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狗子一溜烟地跑了回来,凑到陆观跟前。
“陆爷,外头来了个穿著短打的汉子,自称是『六合武馆』的人。”
“他说,他们家苏若雪苏小姐,想请您过去喝杯茶,有要事相商。”
陆观咽下嘴里的羊肉,喝了口热汤,眸光微微一闪。
“六合武馆”
算算日子,赵临川把那株“百年阴灵芝”带回去,也有几天了。
看来苏若雪的走火入魔是压住了。
“这苏家可是垄断了半个津门卫药材水路的財神爷,这大腿,得走动走动。”
陆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瞎爷,我出去一趟。阿大它们都在后院,家里您老多费心。”
老瞎子点了点头。
“少班主只管去,如今咱们福聚班掛著督军府的牌子,没人敢来撒野。”
……
六合武馆,內堂花厅。
炭火烧得极旺,淡淡的茶香在屋內縈绕。
陆观刚一迈过门槛,便觉得眼前一亮。
苏若雪今日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修身旗袍,外披一件紫貂皮的小坎肩。
原本因为气血逆冲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此刻不仅红润如玉,更透著一股子生生不息的磅礴朝气。
陆观大成明劲的感知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虚实。
“恭喜苏姑娘,因祸得福。”
陆观微微拱手,似笑非笑,“不仅伤势痊癒,这明劲的修为,更是借著那极阴之药的药力,一举推入了『大成』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