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胡家堂请仙》
这根本就不是给人听的戏!
在老瞎子曾跟他念叨过的关外皮影行当黑话里,这叫“坐堂戏”。
这是东北那些供奉著保家仙的堂口,在给胡仙爷上供、大开山门吸食活人香火与精气时,用来招魂引煞的调子。
寻常的戏班子若是敢接这齣戏,唱不到第三折,后台的活人精气就得被那些闻著味儿赶来的狐黄白柳吸个乾乾净净。
最后落得个神志不清的下场。
陆观眼帘微垂。
这青龙庄胡家,看来就是关外胡门在津门卫最大的妖窝!
“怎么,小戏子,唱不了”
那穿著青色绸缎长衫的管家见陆观不吭声,眉头一皱。
“能唱。”
陆观抬起头,立刻换上一副諂媚,搓了搓冻僵的手。
“这等仙家的大戏,咱们福聚班自然是拿手。”
“不过大爷,这齣戏邪性得很,为了您府上老太爷的安康,有些规矩咱得做足了。”
“管家您得给我预备三样东西:一盆子打鸣老公鸡的纯阳鸡血、一捆上好的黄表纸、还得有七盏填满了香油的『长明灯』。”
管家听罢,深深地看了陆观一眼。
似乎是觉得这野台子出身的小戏子,倒还真懂几分堂口请仙的门道。
“算你小子懂点规矩。”
管家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家丁。
“公鸡血和长明灯府里多得是,你只管搭台。要是今晚这齣大戏唱得老太爷高兴,赏钱少不了你的。”
“得嘞!那您先容我把这戏箱搬进去。”
“不过大爷,我这班子里还有几件唱这齣戏专用的『压堂法器』落在城南客栈了,我得脚底抹油去取一趟,天黑前保准赶回来。”
管家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胡家的院墙极高,也不怕这小戏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便冷冷地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要是误了子时的吉时,我扒了你的皮。”
……
出了青龙庄,风雪愈发紧了。
陆观拉了拉破毡帽的帽檐,快步隱入官道旁的枯林。
凭藉著这几日在南市摸爬滚打结下的人脉,直奔华界边缘的一处估衣铺。
这铺子,表面上是收售死人旧衣和当铺死当的腌臢地界。
暗地里,却是督军府武备处稽异科设在南市的一个暗桩。
既然拿了冯督办给的黑铁腰牌,成了官家的人,陆观自然懂得“借力打力”的道理。
这胡家大宅里不知道藏著多少懂迷魂邪术的狐门邪修,单凭他一人,虽然有大成明劲和猛虎拳意傍身,能杀个七进七出。
但若是让那些大妖跑了,后患无穷。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掀桌子,就得拉著督军府一起掀!
“篤,篤篤。”
陆观敲开估衣铺虚掩的后门,一个抽著旱菸的老掌柜探出头来。
陆观二话没说,袖口一翻,那面刻著“武备稽异”四个大字的黑铁腰牌在老掌柜眼前一晃。
老掌柜瞳孔一缩,立刻侧身將陆观让了进去。
“长话短说。”
陆观找了张包草药的麻纸,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
“立刻將这情报递给冯长山督办。”
老掌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瞬间瞪得溜圆。
【青龙庄胡宅,为关外胡门香火分舵。今夜子时,胡家大开山门『坐堂请仙』,百妖匯聚。——津字玖捌零,陆观。】
“这……这可是惊天的大案!”
老掌柜面色微变。
关外五仙门在津门卫的暗桩,稽异科查了大半年都没个准信儿,竟然被这新来的外聘武师给端了老巢
“去办。告诉冯督办,我在里头唱戏拖住他们。”
“子时一刻,若见胡宅內火光冲天,便是摔杯为號,请武备处的大头兵,端著重机枪来犁地!”
“是,小人拼死也会把信送到。”
老掌柜深知此事干係重大,將纸条贴肉藏好,拉过一辆洋车,朝著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红砖小楼狂奔而去。
……
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红砖小楼,灯火通明。
冯长山正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翻看著手里一沓卷宗。
关外狐门在津门卫的暗桩藏得极深,这几日他撒出去上百號人,连根狐狸毛都没捞著。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夹杂著冰碴子的寒风卷了进来。
老掌柜扑倒在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张麻纸。
“冯督办……南市暗桩急报。津字玖捌零,递来的命帖!”
“陆观”
冯长山目光一凝,一把抓过纸条。
目光扫过纸条上那两行狂草,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暗劲大高手,瞳孔一缩。
“青龙庄胡宅……狐门香火分舵!”
冯长山一惊。
只听“咔嚓”一声,身前那张红木办公桌边缘,竟被他生生捏下一大块木茬。
他震惊的,不只是陆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揪出狐门的老巢。
他更震惊的是,陆观这小子,竟然单枪匹马,摸进了百妖匯聚的妖窝。
甚至还要在里头搭台唱戏,以一己之力拖住满院子的邪祟!
“疯了……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武夫搏命,讲究个有进无退。
陆观这哪里是去唱戏
这分明是以身为饵,要在妖魔的肚皮底下点炸药包!
“冯督办,这胡家在城郊可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平日里逢年过节还给咱们上供,若是贸然动兵,上面怪罪下来……”
旁边的心腹副官面露迟疑。
“去他娘的大户!”
“老子只知道,拿了黑铁腰牌,就是督军府的兵。他陆观敢拿命去给老子趟雷,老子就敢拿大炮去给他兜底。”
冯长山一把扯过墙上的黄呢子军大衣披在肩上。
“传老子的將令。”
“紧急集合稽异科第一、第二行动队。”
“把仓库里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给我抬出来,子弹全换上拿硃砂熬煮过的『红头弹』。”
“卡车开路,直扑城外青龙庄!”
……
入夜。
青龙庄胡家老宅,死寂一片。
高高的朱漆大门外,那两盏惨白的纸灯笼在寒风中摇晃,仿佛在招魂。
陆观在胡家正院的青石板上,已经搭起了简陋的影戏台。
一张丈二的白绢幕布拉得笔直,幕布后头,一盏桐油灯亮著。
在幕布的前方,七盏填满了香油的“长明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著,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竟然没有熄灭,反而透著股惨绿色。
在长明灯的正中央,供著一盆还冒著热气的鲜红公鸡血。
陆观穿著一件粗布对襟短衫,赤著双臂,静静立在幕布之后。
“吱嘎——”
中堂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股骚臭味,从屋內涌出,直扑院子里的戏台。
若是一般的初入明劲武夫,被这股毒瘴一衝,当场就得气血逆流、神志错乱。
但陆观贴在心口的【狐魅】奇相微微一颤,小神通“玲瓏心”悄然运转。
那足以迷人心智的桃花瘴毒,在他面前就像是一阵冷风,根本无法侵入他的七窍分毫。
伴隨著细碎的脚步声。
胡家上上下下几十號人,管家、家丁、丫鬟,一个个面无表情,从走廊两侧鱼贯而出,在院子里跪成了一排。
紧接著,一位穿著絳色福寿绸袍的老人,被两个丫鬟搀扶著,从中堂里缓缓走了出来。
这便是青龙庄的主人,胡家老太爷,胡三元。
胡三元坐在院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双眼盯著幕布,沙哑道。
“时辰已到。开台,请仙家上座……”
“咚——仓——”
陆观脚踩一面老旧的堂鼓,手中竹扦一抖,一记沉闷的鼓点,劈开了死寂。
“深山老林修大道,不见天日熬真魂——”
陆观开嗓了。
那声音不是天桥底下討赏的市井唱腔,而是鼻音很重的关外粗獷调子。
戏腔一吐,那悲切的声音,直直地刮著在场所有“人”的骨头。
全场肃然。
幕布之上,一个身披白裘的狐仙皮影赫然浮现。
在陆观大成明劲的手腕抖动下,那皮影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灵魂。
眼波流转,水袖翻飞。
在桐油灯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院子里跪著的那些家丁丫鬟,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们大口呼吸著戏台上传来的气息,仿佛那不是皮影,而是真正的仙家降临。
陆观一边操著竹扦,戏腔不乱,一边在幕布后头,从袖口里滑出了那面“照心”古镜。
他將铜镜抵在幕布下方的一道缝隙处,微微调整角度,透过镜面反光,向著院子正中央的太师椅望过去。
“嘶——”
哪怕陆观心性坚韧,在看清镜中倒影的瞬间,头皮也忍不住猛地炸了一下。
坐在太师椅上的,哪里还是那个胡家老太爷胡三元
胡三元那张蜡黄的人脸皮之下,竟然硬生生地叠著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长满了雪白皮毛,半人半狐的狰狞脸庞。
那毛茸茸的下巴尖锐无比,嘴角夸张地向两边裂开,一直咧到了耳根。
不仅是胡三元。
陆观转动镜面,扫过院子里跪著的那几十號家丁和丫鬟。
在铜镜里,这些人的头顶上,全都盘踞著一团团青色的烟雾。
烟雾中隱隱显化出一只只尖嘴猴腮的狐狸虚影,正趴在这些人的天灵盖上,吸食著他们的阳气。
“好一个胡家堂。”
陆观稳稳操纵著竹扦,戏腔越发高亢,心头却已是杀机沸腾。
“黄老鼠在鬼市偷的通灵之皮,肯定就在这院里。”
“而这胡家上上下下几十口活人,怕是早就被狐门这帮畜生给『借身』、彻底沦为行尸走肉的傀儡鼎炉了。”
那群人好大的手笔。
用整个庄子的人命,在这津门卫的城郊,养出了一窝吸血的妖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戏,已经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香菸繚绕通天闕,恭迎大仙降凡尘——”
按照《胡家堂请仙》的戏本,唱到第七折时,这便是请仙仪式的高潮。
幕布上的狐仙皮影应当端坐莲台,接受在场所有信徒合家叩拜。
这也是隱藏在暗处的胡门邪修,藉机大肆收割信徒香火与精气的瞬间。
院子里的胡三元,以及所有被附身的家丁,此刻眼珠子已经变成了惨绿色。
他们僵硬地抬起双手,正准备对著幕布顶礼膜拜。
陆观的戏腔,忽然变了调!
原本高亢妖异的请仙曲,在陆观的喉咙里猛地一压。
“请……”
“天……师……镇魔!”
这根本不是戏本里的词!
这是老瞎子早年传下来的“镇煞调”!
是当年大清阴阳司的代刑官们,在深夜荒郊唱皮影时,专门用来压制后台那些不乾净东西的霸道声口。
“天道昭昭,九幽不容——”
“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霎时,陆观体內的纯阳气血,顺著喉咙轰然爆发。
“轰!”
“噗噗噗。”
七盏惨绿色的长明灯,被这股纯阳血气一衝,瞬间熄灭。
中堂太师椅上,正准备享受香火的“胡三元”脸色骤变,那张人皮仿佛要被底下那张狐狸脸给硬生生撕裂开来。
“啊——”
“找死的小畜生,你敢乱我仙家法坛!”
胡三元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
乾枯的双手瞬间长出三寸长的利爪,直扑白绢幕布。
与此同时。
幕布之后。
陆观眼神冷厉如刀,左手猛地一抖,那根操纵著狐仙皮影的竹扦被他瞬间抽走。
“啪!”
狐仙皮影跌落箱底。
陆观右手从老樟木戏箱最深处,抽出的一尊皮影,直接贴在了幕布之上。
桐油灯火猛地一亮!
一尊身披八卦道袍,手执斩妖桃木剑,头戴五雷冠的张天师影,显现而出。
“给我镇。”
陆观右臂青筋暴起,明劲大成的力量顺著竹扦,將张天师的桃木剑,狠狠向前一送。
“咔嚓。”
“胡三元”那双狐狸利爪,刚一触碰到幕布,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生铁墙壁。
张天师皮影上的纯阳拳意透布而出,直接轰在胡三元的胸口。
胡三元狂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进中堂,撞碎了雕花供桌。
“杀了他,撕碎他!”
隱藏在暗处的胡门邪修彻底疯狂了。
几十个被狐妖借身的家丁丫鬟,双眼血红,如同丧尸出笼一般,疯狂涌向戏台。
“娘的,拼了!”
陆观一把扯下那面幕布,一脚將桐油灯踢向半空。
“砰。”
桐油灯炸裂,火海瞬间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