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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0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省里的调查组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三天上午,张诚正在工地看地基浇筑,手机就响了。

    

    叶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了往日的爽朗,透着一股子沉闷。

    

    “阿诚,省里的人到了。一车五个人,直接去了村委会,说是要调阅项目所有的审批文件和拆迁补偿协议。”

    

    张诚站在地基坑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你那边有人盯着吗?”

    

    “老王在村委会呢,给我打了电话。”叶总顿了顿,“来的不是市里的人,是省厅直接派下来的。带队的是个处长,姓周,四十来岁。”

    

    张诚“嗯”了一声。省厅直接派人,不是委托市里调查,这说明举报的层级不低,或者说——举报的内容写得很“真”,足够引起上面的重视。

    

    “你先别急,我这就过去。”张诚挂了电话,跟工头交代了两句,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刚走到车旁,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吴秘书。

    

    “张诚同志,省里调查组的事,李市长已经知道了。”吴秘书的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些,但依然保持着公事公派的沉稳,“市里的态度很明确——全力配合调查,澄清事实。你们的项目手续,我们这边都过了一遍,应该没有问题。但拆迁补偿这块,村民的签字材料你们备齐了吗?”

    

    张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都同意了,有的签了,有的没当回事,我也没着急,结果也没想到出这挡子事。”

    

    吴秘书说,“调查组要在市里待三天,这三天内能把材料补上,问题就不大。关键是村民的态度,只要他们自己愿意,上面也说不出什么。”

    

    “明白了,谢谢吴秘书。”

    

    挂了电话,张诚一脚油门,车子驶出工地,朝村委会方向开去。

    

    村委会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商务车,车牌是省城的。

    

    张诚把车停好,走进院子,就看见叶总站在办公楼门口抽烟,脸色不太好看。

    

    “人呢?”张诚走过去。

    

    “在会议室,正在翻材料。”叶总掐灭烟头,压低声音,“老王在里面陪着呢,我出来透口气。”

    

    “省里那个周处长,什么来头?”张诚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叶总一根,自己也点上。

    

    叶总接过烟,没点,捏在手里转了转:“省厅政策法规处的,搞了十几年行政执法,是个老手。我刚才跟他打了个照面,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也客客气气的,但越是这样越不好对付。”

    

    张诚吐了口烟圈,没说话。

    

    他见过这种类型的干部——不跟你红脸,不跟你拍桌子,但每一句话都踩在规矩上,让你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到突破口。

    

    “拆迁补偿的材料,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张诚问。

    

    叶总叹了口气,“本想着等安置区建得差不多了签齐了就行,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光有协议不够。”张诚弹了弹烟灰,“村民得自己愿意签,不能是咱们逼的。这个度,得把握好。”

    

    叶总点了点头,没接话。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叶总立刻迎上去:“周处长,辛苦了。这位是项目的另一个合伙人,张诚。”

    

    张诚上前一步,伸出手:“周处长,您好。”

    

    周处长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张总,年轻有为啊。你们的项目材料我大致看了一遍,总体还是规范的。不过拆迁补偿这块,村民的签字材料好像还没归档?”

    

    “正在走流程。”张诚面色不变,“安置区的地基刚打完,我们原本计划等主体起来再让村民正式签约,没想到省里这么快就来指导工作了。既然您来了,我们抓紧把这块补上。”

    

    周处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会议室。

    

    张诚和叶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周处长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到要害上。这种人,不好糊弄,但也不难对付——只要你的材料是真的,村民是真心的,他就挑不出毛病。

    

    下午,叶总公司的法务把打印好的拆迁补偿协议送了过来,厚厚一沓,码在村委会的办公桌上。

    

    张建国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地过目。他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也是经历过事的,对这类文书不陌生。

    

    看完一遍,他点了点头:“条款写得清楚,村民一看就懂。就是补偿金额这块,是按之前商定的那个数?”

    

    “对,每户两万搬迁费,面积一比一置换新房。”张诚坐在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爹,这事儿得您出面。村民信您,您跟他们把话说清楚,签不签是他们的事,不能强迫。”

    

    张建国摘下老花镜,看了儿子一眼:“这还用你说?我当村主任,什么时候强迫过村民?”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的大喇叭就响了。张建国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渔沧村:“各位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在村委会签拆迁补偿协议。之前开会都说过的,每家每户按老宅面积一比一置换新房,另外给搬迁费。协议都打印好了,大家过来看看,愿意签的就签,不愿意签的也不勉强。”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村委会走。老赵头第一个到,手里拿着老花镜,趴在桌上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问张建国:“建国,这上面写的,真能给一比一置换?我家那老房子都快塌了,也能换新的?”

    

    “能。”张建国拍着胸脯,“协议上怎么写,咱就怎么执行。你放心,我张建国说话算话。”

    

    老赵头二话不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就好办了。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过目、签字、按手印。有人问东问西,张建国就耐心解释;有人犹豫不决,旁边的邻居就帮着劝。

    

    一个上午下来,百分之八十的村民都签了字。

    

    剩下的那些,有的是在外地打工没回来,有的是想再观望观望。张建国也不催,让副主任挨个打电话通知,让他们有时间回来看看协议。

    

    周处长全程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脸色比昨天柔和了不少。

    

    第三天,调查组走完了所有流程,临行前,周处长把张诚和叶总叫到了一起。

    

    “你们的项目,总体是规范的。”周处长合上文件夹,看着两人,“拆迁补偿这块,大部分村民已经签了协议,剩下没签的,你们要抓紧跟进。省里的意见是——项目是好项目,能带动地方经济,但程序一定要走到位,不能留隐患。”

    

    张诚点了点头:“周处长放心,剩下的我们会抓紧。”

    

    周处长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张总,你们是不是跟什么人有过节?”

    

    张诚愣了一下,面色不变:“周处长这话怎么说?”

    

    “没什么,随口问问。”周处长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白色商务车驶出村委会院子,渐渐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叶总走过来,压低声音。

    

    “意思很明白。”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搞咱们,但不想掺和进来。提醒咱们一声,该处理的内部矛盾自己处理,别闹到省里去。”

    

    叶总沉默了几秒,冷笑一声:“赵德胜这孙子,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张诚没接话,吸了口烟,烟雾在海风中散开。

    

    回到车上,张诚没有急着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赵德胜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狠。不是硬碰硬地卡建材,而是从上面压下来——举报到省里,让调查组来查。这一招,不仅恶心人,还能拖延工期、增加成本。

    

    更麻烦的是,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这次省里查完了,下次说不定换个部门再来。到时候一轮接一轮地查,项目还怎么干?

    

    张诚睁开眼,掏出手机,翻到崔胜杰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崔胜杰懒洋洋的声音:“诚子,想我了?还是项目有啥好消息?”

    

    “出事了。”张诚没跟他废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德胜的报复、建材涨价、省里调查组、拆迁补偿协议被举报。

    

    崔胜杰越听越安静,等张诚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崔胜杰炸了。

    

    “我操他妈的!”崔胜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张诚把手机拿远了几寸,“这姓赵的是不是活腻了?禁海期下网被抓,那是他活该!现在还敢报复?他算个什么东西!”

    

    张诚等他骂完,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省里调查组刚走,虽然没查出大问题,但这么搞下去,项目迟早被拖死。”

    

    “你想怎么办?”崔胜杰压着火气,声音低沉下来。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几秒。

    

    “我想过了,跟他硬碰硬打擂台,投入太大。”他顿了顿,“他赵德胜不是控制了建材供货渠道吗?水泥、砂石、钢材,他一家独大,我们要打擂台,就得自己签厂家。但跟厂家签约,光保证金就得大几百万,还不算后续的采购款。”

    

    “再加上他在本地有关系,有靠山,我们就算把市里的关系用上,也不一定压得住他。”张诚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换个思路——他不是告咱们吗?咱们也在京城告他一下。”

    

    崔胜杰愣了一下:“京城?告他什么?”

    

    “举报不正当手段垄断市里建材行业。”张诚语气平静,“省级举报和在京城举报,性质不一样。这放过去,叫进京告御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崔胜杰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你的意思是——把事情捅到部里去?”

    

    “对。”张诚说,“部里接到举报,不会直接处理赵德胜,但会转给省里督办。到时候省里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走走过场了,必须给个说法。赵德胜在本地有关系,但在京城,他算个屁。”

    

    崔胜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张诚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还有崔胜杰呼出烟气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崔胜杰开口了:“行,这事儿交给我。甭管了,一天就搞定。”

    

    “你确定?”张诚问。

    

    “废话。”崔胜杰的语气恢复了那股子京城少爷的痞气,“他在本地牛,到了京城,那就是个弟弟。你等着,明天这个时候,我让你看他哭。”

    

    说完,电话就挂了。

    

    张诚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崔胜杰挂了张诚的电话,没耽搁,直接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爸,您在哪儿呢?”崔胜杰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

    

    电话那头,崔父的声音不紧不慢:“在家,看文件。什么事?”

    

    “诚子那边出事了。”崔胜杰把张诚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该说的都说了。

    

    崔父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个赵德胜,什么背景?”

    

    “本地做建材的,背后有个市政协的常委撑腰。”崔胜杰说,“诚子说他在省里估计也有人脉。”

    

    崔父“嗯”了一声,语气依然平淡:“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诚子想在京城举报他。”崔胜杰说,“不正当手段垄断建材行业,强买强卖,这两条够他喝一壶的。部里接到举报,转到省里督办,省里就不能再和稀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崔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你们几个小子,总算学会动脑子了。”

    

    崔胜杰愣了一下:“爸,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崔父说,“这件事你做对了。在地方上跟地头蛇硬碰硬,输赢难说,成本还高。但从上面压下来,他就没辙了。”

    

    “那您…”

    

    “材料你准备好,我找人递上去。”崔父语气淡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部里我认识几个人,虽然不是直接管的,但递个材料、打个招呼,还是能做到的。”

    

    崔胜杰心里一松:“谢谢爸。”

    

    “少来这套,我是你老子。”崔父笑骂了一句。

    

    挂了电话,崔胜杰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给张诚发了条短信:“搞定。材料准备好了发我,明天递上去。”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进柔软的靠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忽然笑出了声。

    

    赵德胜,你不是牛吗?

    

    那就看看,你到底有多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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