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机库指挥中心的门口，银白色的头发在机库的冷白色照明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睛扫过全息平台上的八个红点。
“我扫描完了。”他说。
齐修转过身看着他：“结果。”
洛尘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
全息平台上八个红点中有五个变成了绿色，两个变成了黄色，一个变成了红色。
“绿色的五个位置有引擎信号，他们都在刻意压制自己的能量输出，但在我的感知范围内，压制手段不够彻底。”
“黄色的两个位置没有引擎信号，但有小规模的聚变反应堆在运行，可能是地下据点，也可能是坠毁战舰的残存动力核心还在运转，无法确定有没有活人。”
“红色的这个位置什么都没有，没有引擎信号，没有反应堆，没有生命体征。”
齐修看向那个被标记为红色的坐标。
是第二十一截击机联队的迫降点。
他对洛尘说：“绿色和黄色的位置，总共七个，我需要你把它们的详细坐标、周围星光联邦巡逻舰队的分布情况，以及进入和撤离的安全路线，全部标注出来。”
洛尘点了下头，走到全息平台前，把手按在投影界面上。
他的手掌穿过全息投影的光幕，指尖直接触碰到了平台底层的感应面板。
他的感知能力通过感应面板传入了日蚀号的数据库，一条条数据开始在平台上自动生成。
五个绿色坐标的详细位置被精确到了千米级别。
两个黄色坐标的位置被进一步细化。
其中一个在星际尘埃云深处，洛尘在那里探测到了不止一个聚变反应堆的信号，而是一个小型的反应堆群，数量可能在十个以上。
另一个在一颗行星的地下深处，信号极其微弱，如果不是洛尘刻意往那个方向深探，根本不可能发现。
至于红色坐标，洛尘没有标注任何细节。
然后，洛尘把手从感应面板上抽回来，开始标注星光联邦巡逻舰队的位置。
五支巡逻舰队在晴海星区内部的实时分布被一张一张地叠加到星图上。
每一支舰队的具体编成、巡逻速度、当前航向和预计下一站停靠点，都被标注了出来。
齐修盯着那些巡逻舰队的分布图，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五支舰队在星区内部形成了交错覆盖的巡逻网络，但其中有一支舰队离得太过近了。
那是星光联邦第四巡逻舰队，编制三百艘战舰，目前正在距离陆衍中校藏身点不到五光年的位置缓慢巡航。
“优先救援这个位置。”齐修抬起手指着钟逸轩标注的方明远上校坐标，“他的六艘驱逐舰和一艘补给舰是目前能动用的最大规模的残存战力。”
“先把他接回来，然后去找陆衍中校。”
“至于那些不在钟逸轩名单上的幸存者，如果能顺路接上就接上，接不上就先标记位置，等主力集结完了再说。”
秦望舒在舰桥上接收了齐修的命令，开始制定前往方明远上校藏身点的安全航线。
航线避开了所有星光联邦巡逻舰队的覆盖区域，在引力井叠加区的边缘和星际尘埃云的缝隙之间找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整个航程需要进行三次短程超空间跳跃，每次跳跃之间需要在常规空间滑行一段距离以避开星光联邦的超空间感知器覆盖范围。
“第一次跳跃，目标阿留申星区边缘，距离六点四光年。”秦望舒把第一段航线的坐标输入了导航系统，“脱出超空间后滑行零点七光年，穿过一小段星际尘埃云，然后进行第二次跳跃。”
超空间引擎开始蓄能。
日蚀号的庞大舰体在真空中缓缓转向，舰首对准了航线上的第一个跳跃坐标点。
舷窗外的星光开始被拉伸，从点变成线，从线变成无限延伸的光的隧道。
齐修坐在舰长席上，洛尘站在舰桥后方，靠在一根支撑柱上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在继续他的感知扫描。
零时从舰桥侧面的通道里走出来。
她走到齐修旁边，偏头看了一眼靠在支撑柱上的洛尘。
洛尘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舰桥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
零时的脸上没有表情。
洛尘盯着零时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意。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零时没有回应，把目光转向齐修。
“自动返航记录器的伪装信号我已经调试好了。”她说，“两个球体现在发送的都是正常的周期性确认信号，任何接收端都不会察觉到异常。”
“能维持多久？”齐修问。
“只要我的能量还覆盖着它们，就一直能维持。”零时说，“但如果我离开它们的覆盖范围超过十光年，伪装信号就会中断。”
“那就一直带着它们。”齐修说，“等我们找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零时点了下头，转身走回了舰桥侧面的通道。
第一次超空间跳跃在几分钟后结束。
日蚀号从阿留申星区边缘的脱出点滑出来，前方不远处就是一片浓密的星际尘埃云。
尘埃云内部的带电粒子密度极高，舰桥全息舷窗外的景象从清晰的星空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浓雾。
被动传感器的扫描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零点一光年，主动传感器在这种环境下完全失效，任何扫描波束都会被带电粒子散射掉。
秦望舒把日蚀号的航速降到最低，依靠惯性在尘埃云内部缓慢滑行。
舰体在带电粒子的持续轰击下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均匀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沙粒在轻轻敲打装甲外壳。
“一切正常。”秦望舒确认了舰体结构读数，“带电粒子密度在可承受范围内，装甲完整性没有变化。”
穿过尘埃云之后，日蚀号进入了一片恒星稀少的空域。秦望舒确认周围没有星光联邦的巡逻舰队信号，然后启动了第二次超空间跳跃。
第二次跳跃的脱出点距离方明远上校藏身的小行星带只有零点零五光年。
日蚀号在脱出超空间之后立刻启动了全舰静默，被动传感器阵列开始扫描那片小行星带。
小行星带内嵌着大量高磁性矿石，扫描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
但在洛尘提供的精确坐标指引下，秦望舒很快就锁定了目标位置。
那里确实有帝国战舰。
驱逐舰并排停靠在一颗直径大约五十公里的小行星背阴面，引擎全部熄火，舰体表面的照明系统全部关闭，只有舰桥位置有极微弱的应急灯光从舷窗缝隙里泄漏出来。
补给舰也在，舰体侧面的货舱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堆满的物资箱。
“舰体有损伤，但都是表面损伤，不影响机动。”秦望舒把扫描结果汇总起来，“引擎处于冷停堆状态，需要时间重启。”
齐修打开通讯频道，用帝国海军的加密频段发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信号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一个沙哑的男性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了回来。
“齐修？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是哪个舰队的？”
“我不隶属于晴海星区的任何一支常规舰队。”齐修说，“我是一支独立行动的特别舰队指挥官，具体情况等你们上船之后再解释。”
“现在请立刻启动引擎，星光联邦第四巡逻舰队正在朝这片空域移动，你们没有太多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方明远的声音重新响起，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第四巡逻舰队？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人在实时追踪他们的动向。”齐修说，“现在启动引擎，跟我走。”
小行星带里的那些战舰开始启动了。
引擎从冷停堆状态启动需要时间。
秦望舒在日蚀号的舰桥上监控着驱逐舰的引擎重启进程，同时不断更新星光联邦第四巡逻舰队的实时位置。
重启时间比预估的短了一些。
十二分钟后，两艘驱逐舰的引擎依次点火，淡蓝色的离子流从推进喷口里涌出来，照亮了那颗小行星背阴面的粗糙岩壁。
补给舰的引擎也启动了，货舱门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缓慢关闭。
日蚀级的舰桥里，齐修把下一个目标坐标发给了洛尘。
“陆衍中校的位置，扫描一下他周围有没有星光联邦的巡逻舰队。”
洛尘闭着眼睛，感知能力向外延伸。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
“星光联邦第四巡逻舰队的航向没有变化，仍然在按照既定巡逻路线前进。”
“如果我们在接下来的行程内赶到陆衍中校的位置，就有足够的时间把他接出来。”
“那就行动。”齐修说，“不能把他留给星光联邦。”
秦望舒制定了一条避开第四巡逻舰队传感器覆盖范围的航线，把坐标输入了导航系统。
第三次超空间跳跃的开始与前两次相同。
舷窗外的星光碎裂成光线，光线扭曲成隧道，隧道吞没了日蚀号和它身后刚刚被救出的战舰。
齐修靠在舰长席上，盯着全息舷窗上那些被拉伸成无限长线的星光，脑子里在反复推演接下来的行动。
要把沦陷区里散落的帝国残兵全部聚拢起来，然后集中力量突袭六巢星，拿修复星门的材料。
在这个过程中，星光联邦的五支巡逻舰队随时可能发现他们的动向。
一旦被发现，一千五百艘战舰就会全部压过来。
而他现在能动用的战力，不够。
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