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子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纸让风吹得沙沙响。
“你说什么?”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沉,压着一股火。
周通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袖子,慢悠悠地说:“什长!”
手下管十个人那种。周某虽然不懂打仗的事,但也清楚,从千夫长撸到什长……这一口气降了十级。
“放屁!”
恪子猛地从床上蹿起来,一把揪住周通的衣领,把人从凳子上提溜起来:“老子跟着言哥出生入死,就这点破事,能把老子撸成什长?”
周通被勒得喘不上气,可还是挤出个笑:“陈……张大人要是不信,自个儿去城门楼……楼看看就是了!告示贴在那儿,满城老百姓都……都看见了。”
恪子盯着他眼睛,想找出点撒谎的苗头。
可周通眼神虽然难受,却透着一股笃定。
那是知道真相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他松开手。
周通摔地上,大口喘气。
可这会儿还不忘补一句:“周某知道张大人接受不了,可这就是事实,您那好兄弟石头,可是一点情面都没留。”
恪子站在那儿,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愤怒,接着变得狰狞。
“张大人?”周通从地上爬起来,小心地叫了一声。
恪子没反应。
周通叹口气,语气软下来:“张大人,周某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事儿已经这样了,您得往前看,这个点儿……您该回军营了。”
“回军营?”恪子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回军营干什么?我如今成了什长,见到以前那些老部下都得敬礼叫一声大人!”
“张大人这话不对。”周通摇头,“您在军中的威望哪是一个官职能抹掉的?那些跟您出生入死的弟兄,难道就因您现在是什长,就不认您这个大哥了?”
恪子不吭声。
周通接着说:“正相反!您现在被贬成这样,后卫营那些弟兄只会更心疼您,更替您不值!只要您愿意,他们照样是您的人……不,应该说会比以前更忠心。”
恪子抬眼看他。
那眼神有点怪,但周通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张大人,周某还是那句话……既然他们都不念兄弟情分了,您又何必作践自己,死守着什么本心?”
“鸾儿子虽然做了不少错事,可对您是一心一意,您真能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女人和尊严……一块儿被石头碾死吗?”
恪子没说话,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他提起茶壶,发现里面空了。
周通眼疾手快,从墙角水缸里舀了瓢水递过去。
恪子接过来,仰头灌下。
水顺着嘴角淌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周通。”他放下水瓢,忽然开口。
“周某在。”
“你接近我,到底图什么?”
周通一愣,随即笑了笑:“周某就是觉得张大人是个人才,在长宁军里受这种气,看着不太公平。”
“周某想跟张大人交个朋友!”
“就这?”
“就这。”
恪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看着有点瘆人。
“说,你到底是谁的人!”恪子猛地一拍桌子,抓起碎掉的茶壶,把一块锋利的瓷片握在手里,直接顶住了周通的喉咙,“我给你十个数的时间,不说,老子就弄死你。”
屋里一下子杀气就上来了。
碎瓷片抵在喉结上,周通能清楚地感觉到皮肤被割破的那种刺痛。
“张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表情开始慌了,但还在努力撑着。
“十。”
恪子的声音冷得吓人,平静得不像话。
周通呼吸开始急促:“周某真是好意,你要是不信……我走还不行吗!”
“九。”
“你冷静,千万冷静!”
“八。”
“周某就是个做生意的,真是想跟您交个朋友……”
“七。”
恪子根本不搭理他,手上微微用力,瓷片又往里顶了顶。
一道血顺着周通的脖子流了下来。
“六。”
“我说!我全说!”
周通彻底扛不住了,整个人软下去想往下瘫,可喉咙被瓷片顶着,又不敢真动,就那么别扭地跪着。
“谁的人?”
恪子的手稳得很,瓷片又往里压了压。
“霍允枫!”周通闭着眼睛喊了出来,“我背后是霍允枫!”
屋里安静了一瞬。
恪子眯起眼:“霍允枫?并州府统军衙门的那个守备?”
“是!是!”周通浑身发抖,“周某以前是跟着刘季大人的,在安平当眼线。
后来刘季大人被赵言打垮了,洪州府统军衙门没人管,前阵子霍大人派人过来,把周某这条线给接手了……”
“他让你干什么?”
“让周某盯着长宁军,尤其是赵言去哪儿、干什么都得盯着……”周通越说越快,生怕恪子不耐烦直接给他抹了脖子,“还有就是……挖墙脚。”
“挖墙脚?”
“对!霍将军说了,只要能把你们拆散,让赵言跟你们之间有了嫌隙……长宁军自己就能垮。”
恪子盯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所以你就盯上我了?”
“是,也不是……”
周通吞了口口水,“我本来盯着好几个人,陈榮、姜聿、贾材!但陈榮太贼,根本不上套。
姜聿那会儿宁可跟马帮翻脸也要跟着赵言,这人也不好下手。贾材稳得跟个老古董似的,成天贴在赵言身边……”
“就我最好骗,最蠢是吧?”
周通不敢吭声。
恪子忽然笑了,笑得更瘆人了。
“鸾儿呢?鸾儿也是你们的人?”
周通一愣,赶紧摆手:“不是不是!鸾儿子不是霍将军的人,她真的是、是自己贪……”
话说到一半,他觉得这么说也不太对劲,连忙闭嘴。
恪子没发火,只是慢慢把碎瓷片收了回去。
周通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地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下他真以为要交代了,心脏差点蹦出来。
可恪子没动手,那就说明……自己还有用。
自己刚才那些话管用了!
不但死不了,说不定还能把局面扳回来。
他狠吸了几口气,稳住心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