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爹,娘。”赵晓雅轻声开口,“女儿来看你们了。今年开春早,地也该翻了,你们别操心,村里人会帮忙照看的。哥在边境打仗,托人带了信回来,说啥都好,你们别惦记……”
她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就像爹娘还活着,就坐对面听着。
白霏霏站在一旁,眼圈有点红。
烧完纸,磕了头,赵晓雅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拔掉坟头新长出来的几根野草,然后说:“霏姐,走吧。”
两人等火星子全灭了,才转身离开。
到了马车跟前,赵晓雅刚要上车,突然发现发髻上那支珠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上没了。
那是赵言送她的。
“霏姐,我珠钗是不是掉路上了?”赵晓雅愣了一下,皱起眉。
白霏霏四下看了看:“没瞧见,别急,咱们顺着路回去找找,兴许掉在刚才磕头的地方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找,一直找到坟前,也没看见珠钗。
赵晓雅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那珠钗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意义不一样……
“再往前找找。”她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坟头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隐隐约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人在吃东西,嚼得挺急,还夹着小孩吞咽的动静。
赵晓雅皱了皱眉,放轻脚步绕过去。
绕过石头,她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弓着背,手里攥着半个糕点往嘴里塞。
旁边站了个四五岁的孩子,脸上糊着糕点渣子,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梨啃得正香。
他们脚边,摊开的正是赵晓雅刚才摆在父母坟前的那些瓜果糕点。
老妇人察觉到有人来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惊恐。
那孩子也停了嘴,怯生生躲到老妇人身后,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
“你……你们……”赵晓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妇人慌忙跪下,把孩子也拽着跪倒,声音抖得厉害:“姑娘饶命!姑娘饶命!俺们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孩子吓得哭起来,呜呜咽咽的,又不敢大声。
白霏霏这时也赶了过来,一看这情形先是一愣,跟着就火了:“你们怎么偷吃供品?这是给死人吃的东西!”
“霏姐。”
赵晓雅按住她的手,蹲下来,跟那老妇人平视。
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穿了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来啥颜色。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颧骨老高,就一双眼睛还算有神,这会儿全是泪。
“大娘,您别怕。”赵晓雅声音放得很轻,“您跟我说,为啥要来偷……为啥要来拿这些供品?”
老妇人不敢抬头,光磕头:“姑娘,我老婆子不是坏人,实在是没辙了!”
“我家里没田没地,儿子去年去当兵,说是在啥长宁军,能拿军饷养活我们娘儿仨,可他走了就没回来……”
她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
“后来村里有人从镇里回来,说……说我儿子死了,死在战场上!
老婆子不信,跑去镇上的长宁军分营去问,那里的百夫长说是有这么个人,死了,让回来等着!我等了两三个月,啥也没等到……”
老妇人抬起袖子擦眼睛。
“那他们还有没有说什么?”
老妇人抹了把泪:“就是长宁军的军营,在莲花乡西边那个大院子里!他们一开始让我等,后来我实在扛不住了,就又去了一回……
这回连门都不让进了,说让我别再来闹,再闹就把我抓起来!”
赵晓雅的心沉下去了。
她清楚长宁军的规矩。
每打完一仗,死了的人的名单由贾材亲自核对,抚恤银子和米粮由专人押送,直接送到家属手上。
这是长宁军收拢人心、稳住军心的根本。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死了的人的抚恤根本没发到家属手里。
“大娘,您别跪着了,快起来。”赵晓雅伸手去扶老妇人,声音有点抖,“您告诉我,每个月该送的米粮,你有没有收到?”
“也没……”老妇人低下头,“我以为是死了人就不送了,没敢问。”
赵晓雅停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妇人手里。
“大娘,这点银子您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您儿子那份抚恤,我去帮您问清楚。”
老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嘴唇抖了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孩子缩在奶奶后头,探着脑袋看赵晓雅,眼里头有点怕,又有点盼。
“姑娘,您……您是谁啊?”
“我叫赵晓雅。”她站起来,往山坡上那坟头看了一眼,“长宁军的赵言,是我哥。”
老妇人一听,整个人跟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嘴唇直哆嗦。
紧接着她又跪下去了,脑门磕在地上,磕得实实在在。
“赵……赵将军的妹妹?姑娘,老婆子瞎了眼,不认得贵人,您可千万别跟老婆子一般见识……”
“大娘,快起来!”赵晓雅伸手去扶,老妇人怎么都不肯起来,还摁着孙子的脑袋也跟着磕。
那孩子吓得哇哇哭。
白霏霏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发酸,上去帮着赵晓雅一块儿扶,连说带拽才把人搀起来。
“大娘,您别这样。”赵晓雅掏出手帕,给她擦掉额头上的泥,“您儿子的抚恤没拿到手,是长宁军对不起您,该磕头赔罪的是我们这边。”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她,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头滚下来。
“姑娘,您……您这话说得老婆子担不起啊。当兵的死在外头是命,朝廷不给抚恤的多了去了,老婆子认了……”
“长宁军不一样。”赵晓雅声音不大,但说得特别认真,“大娘,您儿子是哪场仗没的?”
“说是去年刚入冬那会儿,在什么……泗水县,对,泗水县!”
赵晓雅心里头咯噔一下。
泗水县……
那是当初赵言带着刚建起来的长宁军,去周边县城打大户的时候发生的事。
那时候长宁军才不到一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