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喝着汤,见老猴不在,没人跟他斗嘴。
他便扭头对蹲在旁边擦刀的周平感慨:
“你说咱们殿下,每次打完仗回来都不急着庆功,先关起门来跟夫人们分析情报。”
“别的将领打完胜仗先喝酒,殿下打完胜领先查案……这毛病是不是考功司待久了落下的?”
周平他用袖子擦着刀刃上沾的石粉,慢条斯理的回了句:
“殿下在考功司待了大半年,翻过的旧档比咱们在边军吃过的沙子还多。”
“考功司的人有个习惯,凡事都往深处想,想完了还想。这不是毛病,是职业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殿下有这个职业病,苏文渊那批人早在西河郡发了财了。”
赵铁一想也对,低头继续喝汤。
阿尤娜在旁边听了几句,又给他盛了一碗,顺手递了块刚烙好的胡饼。
赵铁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钱通抓到了没有?”
周平摇头:“赵明远昨天去西河郡封了通源号,但钱通跑了。”
“库房里的账册倒是全部起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苏文渊时期到现在的所有灵石进出,日期、数目、经手人,一笔不落。”
“这人管了十几年库房,账做得比户部的度支郎中还好可惜人没按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铁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道:
“通源号的账册在咱们手里,他侄子肯定也跑不远。”
两人正说着,柳梦璃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完的阵石分布图。
她将图摊在石桌上,用朱笔在上面圈了几个位置:
“这是石音标记的矿脉低频震动源的大致位置。”
“我根据震动波形的衰减曲线反推了一下,震动源在矿脉底部约五里深处。”
“恰好位于千山矿脉、西河郡和龟兹边境三方交界点的正下方。”
“这个地方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管辖范围,庆国管不到,龟兹管不了,地面上是一片无人区。”
她抬起头,看向叶云洲,道:
“如果那里真的埋着一扇‘门’,那扇门的位置选得极其巧妙。”
“三不管地带,任何一方想挖开它,都可能引发边境纠纷。”
叶云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赵铁差点被汤呛到的话:
“那就三方一起挖。”
当天下午,叶云洲便以万族盟约的名义,分别向龟兹王庭,和安西都护府的裴长史发出照会。
照会的内容简明扼要:
“千山矿脉深处发现异常灵力波动,初步推断为大型血枯阵石在运转。”
“该位置处于庆国、龟兹与大唐安西都护府三方交界处。”
“万族盟约建议三方各派一支探矿队,共同下矿勘察。”
“盟约这边由石钟族提供地听术定位,泣露族提供水下声波探测。”
“铁勒部提供矿道支护锻材。所有勘察数据三方共享,互不隐瞒。
照会发出后的第五天,龟兹王庭率先回了信。
回信的不是龟兹王本人,而是龟兹禁卫军的副统领。
一个叫骨力勐的壮汉,信写得很短:
“龟兹禁卫军从未参与矿脉走私,铜牌系伪造。”
“但龟兹王庭愿意派一支探矿队参加联合勘察。”
叶云洲看完信,把那张铜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铜牌上的狼纹印得清清楚楚,禁卫军的印信谁也仿冒不了。
骨力勐说“伪造”,不过是给自己留块遮羞布罢了。
安西都护府的回信稍晚一天。
裴长史在信中说,李承道已经回了长安述职。
此事他已快马呈报长安。
但在长安批复下来之前,他以安西都护府长史的名义,批准一支探矿队参加联合勘察。
联合探矿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九。
三支探矿队在千山矿脉主矿道入口处集结。
石音带着石钟族的探矿队来得最早。
她和几个老矿工,在入口处架起了传声阵石的中继站。
保证矿道深处的回音能实时传回地面。
沧月带着泣露族的水师弟子从孔雀河道支流潜入矿道下方的暗河。
地下水脉和矿道在深处有交汇点。
从水路能探测到矿道底部的水文变化,间接反推震动源的灵力参数。
铁棠亲自带着铁勒部的锻兵学徒,在矿道入口处搭起了一座临时锻台。
矿道支护用的陨钢支架在锻台上现场淬火。
淬火用的水是沧月从泣露岛带回来的海水。
铁棠说陨钢支架在矿道深处要承受高温和灵力冲击。
普通淬火水达不到要求,只有泣露珠水汽淬过的钢才扛得住。
龟兹的探矿队由一名老阵师带队,此人年过六十。
在龟兹王庭管了半辈子星象阵石,据说连老人星盘的原始图纸都是他参与修复的。
大唐的探矿队则是裴长史亲自带队,李承道的世子李元瑛赫然在列。
这年轻人跟着孙震跑了几个月边军,整个人黑了一圈。
腰上的佩剑也从装饰用的玉柄剑换成了一柄朴实无华的陨钢锻刀。
铁棠在格桑营亲手为他锻的,刀身上刻着他的姓氏。
他看见叶云洲时没有称呼“安西将军”。
而是下意识的站直了身板,抱拳叫了一声“殿下”。
孙震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低声对赵铁说:
“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连马镫都踩不稳,现在知道抱拳了。”
赵铁同样低声回了句:“你教的呗。”
三队人马在主矿道入口处,完成了最后的装备检查。
石音将传声阵石的中继频道,校准到三方通用的灵力频段。
沧月将水下声波阵石的探测范围,标注在三方共享的水文图上。
铁棠将最后一副陨钢支架,从淬火槽里捞出来。
蒸汽嗤的一声腾起,在矿道入口处弥漫开来。
龟兹老阵师看着铁棠淬火的手法,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
捋着花白的胡须,用带着龟兹口音的庆国官话,感慨了一句:
“铁勒部的淬火术,老夫只在古籍上见过,没想到今日亲眼所见。”
铁棠头也没抬,只说道:“铁勒部的淬火术是秘传,概不示人。”
老阵师笑了一声,也不恼,转头带着他的队员们率先走进了矿道。
矿道深处,黑暗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