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就那样看着叶一弦,目光沉沉,久久不语。
当那句“我不需要你”从叶一弦口中说出来时,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把,猛地抽痛颤抖,连带着呼吸都顿了半拍。
前世,自己深陷绝境、走投无路,满心都是绝望与灰暗的时候,是她毫无预兆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自己漆黑的世界。
可如今,轮到她被流言蜚语、不堪的身世压得喘不过气,陷入人生最绝望的境地,自己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但这份沉默只持续了短短片刻,陆远便再次抬起手,牢牢抓住了叶一弦的手腕,目光坚定,不容她挣脱。
叶一弦下意识地挣扎,想要抽回手往后退,可陆远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死死扣着她,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窗外的大雨还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轰隆隆的雷声在天际翻滚,将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潮湿压抑的氛围里。
陆远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道:“不,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
叶一弦拼命摇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拼了命地想要逃离眼前这个让她安心,却又怕拖累的人。
陆远心里比谁都清楚,叶一弦不是真的不需要他。
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不堪的身世,会给陆远带来数不尽的麻烦,会让他被旁人指指点点。
终于,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叶一弦失声痛哭起来,声音带着哽咽,近乎哀求地看着陆远: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爸爸在坐牢,我哥哥有过偷窃的案底,我就是这样一个满身污点的人。你和我走得太近,只会有越来越多的麻烦,会被所有人嘲笑的……”
“陆远,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可是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管我了,好嘛?求你了……”
这是陆远第一次见到叶一弦如此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故作坚强的女孩,此刻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在过去十几年无人问津的岁月里,她一定无数次受够了委屈,无数次躲在无人的角落,这样偷偷哭过。
那时候的她,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没有愿意倾听心事的人,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更不会有人站出来护着她、维护她。
她看似有家人,可所谓的家,从来都不是她的避风港,只是一个空荡荡、毫无温暖的地方。
她的童年,从来都与快乐无关。
一想到这些,陆远更加心疼,更不可能就此离开她。
他眼神愈发坚定,看着泪流不止的叶一弦,坚定地说:“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乎你的过往,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难处,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帮我。”
“我不会!”
叶一弦猛地摇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陆远,声音带着哭腔。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倘若放在半个月前,她和陆远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或许陆远的任何事,她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为之动容。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段日子虽然短暂,却足够陆远把她冰封的心一点点捂热。
陆远给了她过去十几年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安全感,让她第一次知道,被人呵护、被人坚定选择是什么滋味。
如果将来有一天,陆远真的身陷困境,她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哪怕要为他付出一切,也心甘情愿。
也正是因为这份藏不住的心意,因为愿意为他倾尽所有,叶一弦才更要逼着自己离开他。
哪怕自己独自承受所有恶意与苦难,也不想给陆远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
“你骗不了我。”陆远看着她慌乱闪躲的眼神,轻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顺势将她一把拉进自己怀里,牢牢抱住,“你真不擅长撒谎。”
“放开我!你放开我,陆远,快松开……”
叶一弦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双手推着他的胸膛,想要挣脱这个让她贪恋却又不敢靠近的拥抱。
可她的力气在情绪崩溃后,早已变得绵软无力,几番挣扎下来,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无助。
最后再也撑不住,索性扑在陆远的怀里,放声大哭。
冰冷的大雨将两人的衣服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可相拥的怀抱却无比温暖。
这个拥抱,仿佛将两颗心彻底连在了一起,彼此的距离,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叶一弦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压抑的哭声混着天际时不时炸响的雷声,清晰地回荡在陆远耳边,每一声都砸在他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倾盆大雨渐渐转小,最终慢慢停了下来,叶一弦的泪水也终于流干,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陆远轻轻抬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声音低沉又治愈:
“不怕,以后有我陪着你,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
叶一弦紧紧抱着陆远的腰,双手死死攥着他湿漉漉的衣服。
心底原本被绝望填满的角落,渐渐被一股浓烈的暖意填满。
忽然觉得,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绝望了。
只是她依旧没有放下心里的包袱,声音哽咽,半推半就地低声说道:“不要,我是个很倒霉的人,和我在一起,你只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你觉得,我像是怕麻烦的人吗?”
陆远低头,看着怀里眼眶通红的女孩,轻轻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叶一弦一时无言以对,是啊,陆远好像从来都不怕麻烦。
如果没有他,教导主任张达彪不会选择大事化小。
陆远知道她心里的防线已经慢慢松动,缓缓松开了抱着她的手,眼神平静道: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先护住自己,千万不要再冲动地跟人打架,更不要说那些傻话。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你,我也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信你、护你。
以后有任何事,你都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处理那些麻烦。”
“可是……”叶一弦低着头,话还没说完,就被陆远打断。
“没有那么多可是。”陆远看着她,认真说,“你也要相信我,只要有我在,未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一弦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眸,怔怔地看着陆远。
看着他为了自己,被大雨淋透,模样有些狼狈,心里顿时涌起自责与心疼。
两人就那样静静对视着,良久,叶一弦情绪低落的说:“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
雨彻底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空气中满是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城外的墓园,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干净整洁,通往墓地的路,是崎岖的山路,被雨水冲刷后,满是泥泞,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陆远和叶一弦浑身湿透,裤脚上沾满了泥水和杂草碎屑,双脚冰凉,好不容易走到一座简陋的坟墓前,才停下脚步。
这座坟墓十分朴素,小小的墓碑上,只刻着一个名字:林锦华。
墓碑不大,坟头也是用土堆起来的,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坟墓周围长满了杂草,唯有墓碑前的一小块地方光秃秃的,能看出经常有人来这里走动,才寸草不生。
墓碑前还留着去年清明节祭拜时剩下的香烛痕迹,旁边摆放着好多早已枯萎的玫瑰花。
陆远看着这一切,已然有了猜测,轻声问道:“这是……你妈妈的墓地吗?”
叶一弦丝毫不在意地上的泥泞,蹲在坟前,静静望着墓碑上的名字,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刚出生没多久,妈妈就去世了。每次我遇到不开心的事,受了委屈,都会来这里,把所有的烦心事讲给她听。”
“原来是这样。”
陆远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情绪,神色变得严肃庄重,对着墓碑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又轻声问道:“那这些枯萎的玫瑰花,是?”
“是你送我的。”叶一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慢慢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天你送了我好多玫瑰花,我舍不得扔,又不知道该怎么好好保存。我想,妈妈肯定也会喜欢这么好看的花,就自己留了九朵,剩下的全都送她了。”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毕竟那么多玫瑰花价格不菲,就这么拿来放在墓地,太过浪费。
可陆远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觉得她做得对。
九十九朵玫瑰,除了在百日誓师大会上让她捧着,也从未想过别的处置方式,换做别人,或许等花枯萎了,就直接扔进垃圾桶了。
相比之下,叶一弦把花送给已故的母亲,让这份美好陪伴着她,反而让这份心意有了更珍贵的意义。
叶一弦望着墓碑,轻声继续说道:“那天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以前我来看妈妈,从来都是跟她倒苦水,诉说自己的委屈,好不容易能跟她分享一件开心的事,她在天上,应该也会替我开心吧。”
听着这番话,陆远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心酸。
倘若叶一弦身边有一个可以随时倾诉的朋友,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她就不至于每次受了委屈,都只能对着已故的母亲哭诉。
他也跟着蹲下身,陪在叶一弦身边,温柔地说:
“会的,阿姨一定会很开心的。她在天之灵,最大的心愿,一定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生活。而我,也和她一样,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这句发自肺腑的话,狠狠戳中了叶一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陆远,双眸再次湿润,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好想拥抱陆远,一辈子都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