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没有参与舆论战。
他带着徐莉去了星耀传媒。
电梯上了十八楼,门打开,前台装得很气派。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公司旗下主播的大幅照片。
林瑶的照片也在其中,排在第三排,笑容灿烂。
照片在过。
前台小姑娘看到方永的身高,愣了一秒,声音小了八度。
“您找谁?”
“赵国强的办公室。约过了。”
前台拨了内线,挂了电话,站起来带他们进去。
走廊两侧是玻璃隔间,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运营人员对着电脑屏幕,有人在大声打电话:
“今晚的直播不能停,品牌方盯着呢。”
有人说:“你跟主播说,再坚持几天,月底有奖金。”
没有人抬头看方永,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来。
赵国强坐在大班台后面。
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指甲修得很整齐。
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汤金黄,像是刚泡的。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是公司的法务张律师。
赵国强没有站起来,抬了抬下巴。
“方律师,坐。”
方永没坐,冷厉的盯着赵国强:
“赵总,林瑶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赵国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皮鞋锃亮,裤线笔直,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褶皱。
“方律师,林瑶去世,我们也很痛心。”
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声明,没有温度,
“但她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不是员工。合作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双方不构成劳动关系。她去世是因为自身健康原因,跟公司无关。我们出于人道主义,愿意给五万块抚恤金。”
他把“人道主义”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施舍。
方永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赵总,林瑶连续直播28天,每天十几个小时。她请了三次假,都被驳回。最后一次说‘实在撑不住了’,你的运营回的是‘坚持一下’。这叫合作关系?”
赵国强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慌。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方律师,主播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她想多赚钱,就多播。没人逼她。我们只是提供平台。”
“提供平台?”
方永的声音不大,
“她每天播多久,什么时候播,播什么内容,能不能休息,都是谁决定的?”
赵国强放下茶杯。
“当然是她自己决定的。我们只是建议。”
“那这几份排班表是谁发的?”
方永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是铁栓从林瑶手机里恢复的排班表截图,每天早上准时发到工作群,周一排到周日,精确到小时。
赵国强的目光扫了一眼,没碰。
张律师开口了。
“方律师,排班表只是建议,不是强制。主播可以选择不接受。”
方永看着他。
“不接受会怎样?”
张律师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接受……可能就没有那么多推荐位。”
“没有推荐位,就没有流量。没有流量,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只能接受。这叫自愿?”
方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张律师不说话了。
他翻开文件夹,假装在看什么东西,但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翻页。
方永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录音。
是林瑶在直播中说的话,声音疲惫,带着沙哑:
“我已经播了十二个小时了,头好晕,但不敢下,下了要扣钱。”
录音放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国强的脸色微微变了,不是愧疚,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烦躁。
他把二郎腿放下来,又翘上去,换了一条腿。
张律师又开口了。
“方律师,这段录音不能证明什么。主播在直播中说的话,有表演成分。她们为了博取观众同情,经常会说这种话。”
方永看着他。
“表演成分?她命都没了,也是为了表演?”
张律师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徐莉站在方永身后,攥紧了笔记本。
她看着赵国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不安。
他不是不知道林瑶死了。
他只是不在乎。
一个23岁的女孩,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数据。
一个粉丝数,一个带货转化率,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方永收起手机。
“赵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告诉你两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林瑶的家属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认定事实劳动关系,追索加班费、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
第二,我会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你们公司违法用工。
你们所有签‘合作协议’的主播,公司都要补缴社保、补发加班费。
你自己算算,要多少钱。”
赵国强的二郎腿终于放下来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的关节泛白。
“方律师,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知。”
方永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踩在赵国强的神经上。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总,你签的合同叫‘合作协议’,但你对主播的管理方式,跟员工没有区别。劳动法不看合同叫什么,看实际怎么管。你管了,就要认。”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方永和徐莉走进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
徐莉忍不住问:“方律,他会改吗?”
方永看着电梯门。
“不会。但法院会教他学会。”
回到律所,已经是傍晚。
林疏月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过,是憋着没哭。桌边放着一杯水,没喝,已经凉了。
看见方永进来,她站起来。
“方律,小瑶的超话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小瑶去世前两天,在粉丝群里说了一句话。”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截图上是小瑶的聊天记录,时间显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头像是一张自拍,笑容灿烂。
。下个月房租还没凑齐。”
方永看了很久。
他想起林瑶的笔记本上那句“好累”“想休息”“不敢停”。
想起那张密密麻麻的排班表。
想起那四个字——坚持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林疏月。
“徐莉,你整理一下劳动法关于事实劳动关系认定的条款。明天我们去劳动监察部门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