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市折返陋巷的一路,我始终能察觉到暗处蛰伏的窥探。
那些视线藏在破败屋舍的阴影里、藏在往来流民的侧身余光中、藏在翻涌不散的浊气迷雾深处。不浓烈,却阴黏如蛆,死死黏在我脊背之上。
有人贪我手中的上古残骨。
有人忌惮我昨夜展露的战力。
有人纯粹等着看,等着我被人盯上、被人围剿,最后身死道消,他们好坐收渔利。
这就是南区的生存法则。
没有道义,没有怜悯,只有弱肉强食、伺机啃噬。
林石紧紧跟在我身后,一路不敢抬头,小手死死攥着衣角,能清晰感受到周遭越来越压抑的氛围,稚嫩的身躯微微发颤,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在快速适应这片黑暗世道。
乱世之中,心软者死、胆怯者死、愚钝者死,唯有隐忍、坚韧、狠绝之人,方能苟存。
回到破旧草屋,我反手扣紧木门,隔绝外界所有窥视与风声。
狭小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我沉声道:“从现在起,足不出户,无论听到屋外任何动静、任何呼救,一律不许开门、不许探头。”
林石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先生。”
我不再多言,盘膝坐于干草之上,闭目凝神。
昨夜一夜吐纳、荒市一战、残骨温养,让我浊壤一重根基彻底夯实,再无初入修行的虚浮。寻常底层修士卡在一重数月乃至数年,始终无法精进,便是因为渊毒缠身、心神不固、根基虚飘。
而我,三者皆无。
上古残骨镇渊毒,现世道心镇虚妄,生死搏杀固肉身。
我,已经具备冲击浊壤二重的资格。
可我很清楚,天渊修行,从来不是突破越快越强。
此方天地的修行,是逆道而行。
诸天大道向善、向生、向明。
天渊渊道,向浊、向灭、向幽。
每一次突破,都是肉身与神魂直面天地污浊规则的一次对抗,急进者,看似境界攀升,实则道心残缺、渊毒深种,日后必成疯魔、必被诡异吞噬。
我压下快速突破的念头,选择磨底。
将每一缕渊力打磨至极致纯净,剔除浊气杂质,洗练血肉经脉,让自己的肉身彻底适配天渊浊壤道则。
我缓缓呼吸,引周遭浊气入体。
今日白昼的渊气,相比昨夜温和许多,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腐蚀性。丝丝灰黑气流入体,游走四肢百骸,经脉微微刺痛,熟悉的低语再次细碎响起。
“固守无用……徒劳挣扎……”
“浊壤终归腐朽……凡人终归枯骨……”
我心神磐石,不迎不拒,不恐不惊。
识海之内,上古残骨残留的淡淡道韵静静铺开,如一轮微不可察的皓月,镇压所有虚妄蛊惑。
别人修行,是被渊气侵蚀、被天地同化、一步步走向腐朽沉沦。
我修行,是以心御渊、以骨镇浊、以己身逆天地规则,化浊为力、化腐为用。
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周身渊力越凝越纯,原本灰黑的浑浊气流,在我反复炼化打磨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亮色。
这是净渊力。
是残城底层无数修士终生炼化不出的纯净本源。
肉身被一遍遍冲刷,毛孔排出漆黑污垢,那是原主多年淤积的陈年渊毒、肉身杂质、腐朽浊气。
身躯越来越轻,筋骨越来越韧,五脏六腑焕然一新。
咔嚓——
某一刻,体内仿佛有一层薄film桎梏悄然碎裂。
不是境界暴涨的剧烈震荡,而是一种水到渠成、沉底蜕变的稳固突破。
浊壤二重,成。
气息沉稳内敛,没有半分外泄,肉身强度、渊力储量、神魂抗性,尽数翻倍提升。
最直观的变化,是低语难侵、浊气难腐。
之前还需时刻稳固心神、压制蛊惑,如今残骨道韵配合二重渊力,浅层诡异低语靠近便自行溃散,再也无法扰动我识海。
我缓缓睁眼,眸底一瞬幽光掠过,随即恢复平淡。
心境愈发通透冷静。
修行路,没有捷径。
一步生死,一步沉淀,一步逆天。
就在我稳固二重修为之时,屋外街巷,渐渐响起异样动静。
起初只是细碎脚步声,零零散散,隐于风声之中。
而后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带着刻意压制的肃杀气息,缓缓包围我这条陋巷。
不是流民闲逛。
不是寻常恶徒。
是修行者。
而且不止一人。
我眸色微冷,瞬间收敛所有气息,整个人沉寂如枯石,感知尽数铺开。
七八道微弱渊力波动,遍布巷口、巷尾、屋舍两侧,将我的草屋彻底围死。
清一色浊壤一重、二重修为。
是冲着我来的。
荒市一战,我展露的战力、我手中疑似上古奇物的残骨,终究引来了觊觎之徒。
这群人不敢在白昼荒市当众劫掠,怕引来巡查修士、怕被人截胡,便趁着午后雾气遮蔽、人流稀少,悄悄围堵至此,打算暗中夺宝、杀人灭口。
乱世人心,阴毒至此。
屋外,一道沙哑冷喝骤然响起:
“里面的人,自己开门出来!”
“交出你身上的古物,留你全尸!”
“别逼我们动手拆屋,到时候,人骨皮肉,一并碾碎!”
声音凶狠、贪婪、肆无忌惮。
林石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发白,紧张看向我,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出声慌乱。
我淡淡开口:“待在屋内,别动。”
话音落下,我起身踏步,推开破旧木门。
屋外雾气微凉,七八道身影立在陋巷各处,衣衫统一、虽是粗布,却比普通流民整洁不少,显然是依附城内小势力的底层散修,专门在南区劫掠猎杀、搜刮奇物,以此向上供奉、换取微薄修行资源。
为首一名瘦脸男子,浊壤二重巅峰,气息虚浮躁烈,眼神贪婪死死盯着我,阴恻冷笑:
“小子,倒是敢稳,藏在屋里修炼?”
“荒市众人都看得分明,你身上持有上古异宝,能镇诡异、净渊气。”
“识相的,乖乖交出,饶你和身后小鬼一条贱命。”
其余几名散修纷纷围拢上前,眼神凶戾,渊力隐隐运转,锁定我所有退路。
在他们眼里,我孤身一人、年纪轻轻,即便战力稍强,也终究只是刚入二重的底层修士,绝对不可能抗衡他们七八人的联手围杀。
贪婪蒙蔽理智,杀机彻底显露。
我立在门口,风吹衣摆,面色平静无波。
“我本不想杀生。”
我缓缓抬眼,眸底冷意渐浓:
“南区求生皆苦,各安天命即可。”
“可你们偏要逼人至死,那今日,便留不得。”
“哈哈哈!留不得?”瘦脸首领狂笑出声,“区区新晋二重,也敢大放厥词?给我上!废他修为,夺他古物!”
数名散修同时扑杀而来。
渊力虽杂、虽虚,却带着底层厮杀的悍勇狠辣,掌风凌厉,直扑我周身要害,招式阴毒,招招夺命。
若是寻常浊壤二重修士,面对七八人围杀,瞬间便会被重创废体。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二重,是极致打磨、净渊洗体、道心稳固、可镇诡异的真正修行。
不是他们这种靠吞噬浊气、强行堆境界的虚浮浊壤境可比。
我身形不退反进。
脚步轻踏地面,身姿如风,避开所有扑杀攻势,周身净渊力悄然流转,掌间凝起内敛灰光。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简单、最致命的生死搏杀。
砰!
第一掌落,精准拍在一名散修胸口。
凝练纯净的净渊力瞬间侵入其经脉,震碎其紊乱渊力,破其护身浊气。
那名散修闷哼一声,身躯直接倒飞,胸口塌陷,气息瞬间崩散,倒地不起。
一招,溃敌。
剩余众人脸色骤变,眼底终于涌出惊惧。
“怎么可能!”
“同境?怎会差距如此之大!”
我不言不语,身形辗转街巷之间。
这片陋巷,我昨夜守夜、今日修行,早已熟悉每一寸地形,他们合围之势,在我眼中破绽百出。
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
接连闷响不断。
每一掌落下,皆破其渊、碎其势、废其力。
我不嗜杀,却绝不姑息上门夺命之敌。
天渊世道,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短短数息,六七名散修尽数倒地,或重伤昏厥、或经脉尽碎、修为废去,再无半分战力。
只剩那名瘦脸首领,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寒,瞳孔剧烈收缩,满眼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引以为傲的浊壤二重巅峰修为,在我面前,脆弱如纸糊。
“你……你到底是谁……你根本不是普通流民修士……”他声音发颤,连连后退,心生退意,想要遁逃。
“来了,就别走了。”
我一步踏出,瞬身贴近。
不等他转身逃遁,我五指扣住其肩头,净渊力轰然灌入。
“说。”我声音冷淡,“谁派你们来的?还有多少人盯着我?”
瘦脸首领身躯剧烈颤抖,被渊力压制得动弹不得,心底防线彻底崩溃,慌忙嘶吼:“我说!我说!是黑鳞帮!南区黑鳞帮!我们只是外围小弟!荒市看到你得奇物,帮主命我们过来试探夺宝!若是得手,上交帮中高层!若是你实力太强,便回报帮众,再出动高手围剿!”
黑鳞帮。
我心底记下这个名字。
南区底层恶势力之一,收纳亡命散修、流民凶徒,劫掠厮杀、欺压弱小,依附内城小权贵,在南区作恶横行,无人管制。
“除你们之外,还有多少人手?何时再来?”我继续追问。
“还有十几个浊壤修士!随时可围杀你!大人!我知的全说了!求你饶命!”瘦脸首领连连磕头,满脸恐惧。
我眼神漠然。
乱世恶人,手上皆沾无数底层流民鲜血,欺软霸弱、助纣为虐,没有半分可饶之处。
我松手,一掌轻拍。
净渊力震碎其最后一丝渊力,封其修行,废其战力。
从此,他沦为废人,在这片绝境天地,失去修行、失去战力,等待他的,只有被浊气腐蚀、被荒兽分食、被同类啃噬的结局。
这,便是他作恶的代价。
巷内瞬间恢复死寂。
满地瘫倒的恶徒,破败的陋巷,暗沉的天光。
风一吹,浊气翻涌,血腥味淡淡散开。
我立在巷中,神色平静,心底却愈发清明。
我本只想安稳修行、夯实根基、护住身边之人,低调求生、慢慢崛起。
可这片黑暗天地,从不给弱者低调生存的权利。
你安分,有人欺你。
你变强,有人贪你。
你求生,有人杀你。
底层恶帮、中层权贵、上层势力、异族暗手、万古诡异、禁区黑暗。
层层枷锁,层层黑暗,死死扣在人族头顶。
想要活,就要争。
想要安,就要杀。
想要挣脱宿命、扛起薪火,便只能一路逆杀、一路踏血、一路崛起。
屋内,林石静静站在门后,看着巷中一切,眼神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坚定。
他亲眼看见欺压弱者的恶徒被尽数镇压,亲眼看见乱世的弱肉强食,亲眼看见,唯有强大,方能守正义、方能护生存。
我转身回屋,淡淡开口:
“黑鳞帮既已盯上我们,此地再无安稳。”
“明日,我们离开这片陋巷。”
“入荒郊,踏生死,历练修行。”
与其坐等敌人一波波围杀上门,被困在方寸南区被动挨打。
不如主动走出牢笼,踏入荒域、直面黑暗、浴血磨砺。
浊壤二重只是起点。
我的战场,从来不是区区南区流民街巷。
是荒郊、是禁区、是万古幽暗、是整片沉沦天渊!
天渊黑暗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