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京大物理系JJ-204实验室的百叶窗上,切割出一道道冷硬的线条。
程旭阳今天来得格外早,他正一边啃着包子,一边习惯性地刷着几个主流的预印本网站。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半个包子掉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卧槽!出大事了!”
实验室里的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沈清刚拉开椅子坐下,闻言抬起眼皮,语气平淡:“仪器炸了?”
“比仪器炸了还恐怖!”程旭阳颤抖着手指点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快看这个,arXiv上刚挂出来的论文手稿,《基于新型前驱体配比的单层二硫化钼中试级生长工艺研究》。这标题……这数据图……”
陆景行原本正在调试探针,闻言快步走过去。
屏幕上,那张标志性的拉曼光谱图和原子力显微镜照片格外刺眼。那正是沈清上周刚跑出来的核心曲线,连峰值的细微波动都一模一样。
“第一作者,吴文凯。”陆景行盯着那个名字,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单位只写了京大物理系,没提联合实验室,更没提陆氏科技。”
实验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知道这组数据的分量,那是陆氏科技砸了上千万研发经费、沈清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换来的“通往量产的钥匙”。现在,这把钥匙被吴文凯大喇喇地挂在了公网上,向全世界宣告那是他的个人成果。
“他在找死。”沈清坐在位子上,指尖无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只是那笑意半点没达眼底。
五分钟后,赵教授的办公室。
实验室全体成员到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吴文凯坐在长条沙发的一角,依旧穿着那件熨烫整齐的白衬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显得有些局促,却并没有多少慌乱。
“文凯,解释一下吧。”赵教授把打印出来的论文甩在茶几上,声音里压着怒火,“这份手稿是怎么回事?里面的工艺参数,和沈清上周汇报的内容相似度高达99%。”
吴文凯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语气竟然还算镇定:“赵老师,我正想跟您汇报。这其实是我在斯坦福时期的一个研究延续。回国后,我利用业余时间在学校的公用平台上做了一些独立验证,路线虽然和联合实验室有重合,但这属于‘平行研究’。”
“平行研究?”陆景行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平行到连实验误差的杂质峰都长得一模一样?吴学长,你是觉得大家都瞎,还是觉得概率论失效了?”
“景行,你说话别这么冲。”吴文凯叹了口气,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科学发现本来就有偶然性。我承认我参考了组里的一些思路,但核心数据确实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我只是想让这项研究尽早被国际同行看到,这对咱们学校也是好事。”
“是吗?”沈清突然开口,她从随身的电脑包里抽出一个U盘,插进了赵教授的投影设备,“吴学长,你的‘独立实验’,是不是都在凌晨三点进行的?”
大屏幕亮起,一行行枯燥的系统日志跳了出来。
“这是联合实验室主服务器的后台监控。日志显示,过去两周内,吴学长你的高权限账号共有五次在非工作时间登录。你没有进行任何模拟运算,而是直接访问了核心数据库,并导出了所有的生长曲线原始文件。”
沈清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调出一段路径追踪:“为了躲避自动备份系统的抓取,你特意选择了一个本地挂载的虚拟路径。吴学长,斯坦福没教过你,这种操作在日志里会留下‘空跳’痕迹吗?”
吴文凯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强撑着说:“那是……那是因为我的个人备份习惯。我习惯把感兴趣的数据带回去研究,这不代表我抄袭……”
“还没完。”沈清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我找学校网信中心调取了过去一个月内接入校园网的设备MAC地址。吴学长,你这台外星人笔记本的物理地址很独特啊。”
屏幕上跳出两张对比图。
“两周前的周日凌晨三点,这个MAC地址出现在了陆氏科技研发中心的内部网段里。而我记得,那天你给实验室请假的理由是去外地参加同学婚礼。”
沈清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吴文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氏科技的内网是物理隔离的,只有在研发中心现场接入才能拿到那组中试验证的保密参数。吴学长,你那位‘同学’,是在陆氏研发中心的机房里结的婚吗?”
吴文凯彻底哑了火。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组精确到秒的时间轴,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衣领。他没料到沈清会防备到这种程度,更没想到她一个大一新生,竟然能调动陆氏科技的内网安全审计。
“文凯,你太让我失望了。”赵教授闭上眼,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你这是在毁掉自己的学术生命,也是在毁掉我的信任。”
“赵老师……我……”吴文凯的声音开始打颤。
“别叫我老师。”赵教授摆摆手,语气冷硬,“我已经联系了学校保卫处和法务。陆氏科技那边,估计也已经在路上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陆氏科技安保人员走了进来。
吴文凯在被带走前,突然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清的背影,眼里的温和被狰狞取代:“沈清!你也别太得意!你以为昌达只盯着这点数据吗?他们要的是你的命!你守得住数据,守得住你自己吗?”
沈清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手将口袋里的U盘攥得更紧了些。
实验室外的走廊里,程旭阳几个人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后怕。
“真没看出来,吴哥……不,吴文凯竟然是这种人。”程旭阳抹了一把脸,“亏我还一直觉得他技术牛逼,敢情都是偷来的。”
下午两点,陆氏科技法务部的消息传了过来。
在对吴文凯的私人电脑和通讯记录进行技术恢复后,法务部抓到了一条更长的线。
“清清,你绝对想不到这后面还有谁。”陆振廷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股浓浓的厌恶,“吴文凯和昌达集团的联络人里,有一个频繁出现的海外邮箱。我们查了注册信息,那是周晓薇的。”
沈清正坐在实验室的长廊边喝水,闻言动作顿了瞬秒:“周晓薇?”
“对。她之前在论坛上发的那些举报信、泄密帖,草稿都在吴文凯的收件箱里躺着。她充当了吴文凯和昌达之间的‘气氛组’,负责在舆论上把你搞臭,好让吴文凯那篇论文看起来更像是在‘拨乱反正’。”
陆振廷冷哼一声:“我已经让法务正式起诉她了。名誉侵权、商业秘密窃取从犯,够她喝一壶的。这孩子,真是被家里惯坏了,心术不正到了极点。”
沈清看着窗外梧桐树落下的残叶,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回了一句:“她选错了路。”
从周晓薇选择通过打压别人来抬高自己那一刻起,她的路就已经断了。
这一场泄密风波,成了联合实验室“大换血”的契机。
赵教授雷厉风行地整顿了所有规章制度。所有核心数据访问被划分为五个密级,物理层面的隔离被重新加强。而最核心的工艺参数,从此只有沈清和陆景行两个人拥有完整授权。
“杭教授,欢迎加入。”
沈清站在实验室门口,对着走过来的杭嘉叶伸出手。
杭嘉叶穿着一身干练的工装,推了推眼镜,笑得飒爽:“听说你们这儿刚抓了只‘老鼠’?正好,我带了几个靠得住的研究生过来,咱们把化学合成那一块的短板补齐。”
随着杭嘉叶的正式进驻,联合实验室在材料制备、物理表征和化学工艺三个维度上,彻底形成了一个闭环的铁三角。
然而,实验室内部的危机虽然解除,外部的阴影却似乎更浓了。
吴文凯临走前那句叫嚣,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了陆景行的心里。
从那天起,沈清发现陆景行的作息变得极其诡异——只要她在实验室,隔壁工位的灯必然亮着;她要去中试基地,刚出楼门口,陆景行的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边。
深夜十一点,实验楼走廊。
沈清抱着一叠资料往外走,陆景行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两米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沈清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无奈地看着他:“陆学长,你这贴身护卫已经当了三天了。怎么,怕我被昌达集团的人半路打劫?”
陆景行停住,半明半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吴文凯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不想验证它的真假。”
“他说昌达盯着我不止是数据。”沈清挑了挑眉,“你就因为这一句话,打算把自己变成我的挂件?”
“昌达徐家做事没底线。”陆景行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你在实验室很重要。你的安全,本身就是陆氏科技最高等级的资产。”
沈清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调侃:“陆景行,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在担心你的‘资产’?”
陆景行没有直接回答。他移开了视线,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过了几秒才生硬地补了一句:“你是我最重要的合作者。从实验室的角度看,任何意外都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行了。”
沈清打断他,嘴角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软,“我知道了,陆大才子。走吧,回家,我饿了。”
陆景行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回到寝室,陆景行并没有立即休息。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实验笔记。
在当天的实验记录末尾,在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下方,他提笔写下了一段不属于物理范畴的文字:
“她总是知道。从第一次见面她纠正我的论文推导开始,到现在,她似乎看透了所有的局势和人心。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从来不说。”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晕开了一小团墨渍。
“或许,该轮到我做那个说话的人了。”
陆景行合上笔记,看向窗外繁星点点的京城夜空。
这一场关于芯片、权力和真相的战争,才刚刚掀开最残酷的一角。但无论前方是昌达集团的明枪还是徐家的暗箭,他知道,自己都不会再退后半步。
而那个能让他甘愿从学术象牙塔走入凡尘纷扰的人,正隔着半个校区,在另一盏灯光下,与他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