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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承明殿的琉璃瓦上。
风,如孤魂野鬼般在宫墙之间呜咽穿行,卷起地上的枯叶,拍打在斑驳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在这座破败院落最深处的一间偏殿内,一豆如豆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屋内寥寥无几的陈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潮湿,混合着淡淡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姜令骁,曾经母仪天下、权倾后宫的姜皇后,此时正静静地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
此刻,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面前那条刚刚系好的白绫上。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结!
只是,这么一个漂亮的结,如今却是她通往死亡的索道。
她看着那结,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笑意。
有嘲讽,有自嘲,有释然,也有一丝……不甘!
待得结打好后,姜令骁才缓缓低下头,看向瘫倒在地,早已哭成一个泪人儿的小宫女。
“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把本宫那套最漂亮的凤冠霞帔拿来。”
此刻,小宫女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姜令骁的裙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娘娘!”小宫女哭喊着,声音凄厉而绝望,“娘娘,不要啊!求求您了,不要丢下奴婢……我们再等等,或许……或许陛下会回心转意,会想起您曾经的情分……”
“傻丫头!”姜令骁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别哭了。”
她缓缓蹲下身,动作优雅得仿佛她不是身处这肮脏的冷宫,而是在金碧辉煌的凤仪宫。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已被揉皱的手帕,那是李乾坤当年赠予她的定情信物,上面还绣着一对鸳鸯,只是如今那鸳鸯也已褪色,如同他们之间早已消逝的情分。
她用这块珍贵的手帕,一点点,温柔地擦去小宫女脸上的泪水。
“这是本宫的命,也是姜家的命……”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小宫女的心上。
小宫女拼命地摇头,泪水再次决堤:“不!娘娘,你不能放弃,放弃了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若是不放弃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说不定……”
“没有机会了!”姜令骁打断了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芒,但随即又被一种决绝的冷硬所取代,“去吧,别让王公公等急了!你也知道,那位‘九千岁’的耐心,可是出了名的差!”
提到“王公公”三个字,小宫女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王德全,太监总管,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奴才。
在白绫的结打好后,他就带人退出了凤鸾殿,只不过,退出了凤鸾殿的他,并未就此离去。
他就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静静地等在宫外,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死亡!
“可是……”小宫女还想说什么,却被姜令骁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吧!”姜令骁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命令口吻,“这是本宫最后的命令!本宫要穿得漂漂亮亮的离去,不能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看到本宫狼狈的样子!”
小宫女泣不成声,只能依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跑向内室。
那里有一个破旧的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她曾经的荣耀!
不多时,小桃抱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包裹走了出来。
她的手在颤抖,几乎拿不稳那包裹。
她颤抖着将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那套象征着后宫之主最高荣耀的凤冠霞帔。
凤冠上镶嵌着的珍珠依旧温润,宝石依旧璀璨,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霞帔上的金线绣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高飞。
姜令骁看着这套衣服,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婚之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她戴着这顶凤冠,穿着这件霞帔,在万民的瞩目下,被迎进了这座宫城。
那时的她,是多么的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即将拥有整个世界,拥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全部的爱与忠诚。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凤冠上的珍珠,冰凉,圆润。
“来,帮本宫穿上。”
在这位小宫女的服侍下,姜令骁缓缓换上了这象征着她一生荣耀与悲哀的衣裳。
铜镜中的她,在穿上凤冠霞帔的那一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后。
美丽,高贵,雍容,华贵……
只是,这美丽,即将成为过去。
这高贵,也即将化为一抔黄土。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容。
“真好看……”她轻声自语,“乾坤,你看,本宫是不是很美?”
她仿佛看到了李乾坤就站在她的身后,正用那种她曾经最迷恋的、温柔而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她。
然而,当她猛地回头,身后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那条悬在头顶、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白绫。
她缓缓走上高台。
这间偏殿的角落里,不知是哪位前朝失宠的妃子,为了能更高一些地眺望宫墙外的天空,用几块青砖垒起了一个小小的高台。
姜令骁踩着那并不稳固的青砖,一步步走了上去。
她站在那条白绫之下,抬头看了看那悬在头顶的死神之索。
白绫在穿堂风的吹拂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冰凉,丝滑,带着一种诡异的触感。
“王公公!”她突然开口,声音清越,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门外,一直静静地站在阴影中的王德全,微微躬了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与……怜悯:“奴才在!”
“本宫死后……”姜令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替本宫谢谢陛下,谢他……留了本宫一个全尸,还给了本宫一个体面的死法!”
王德全低着头,不去看那扇紧闭的殿门,只低声道:“奴才……一定带到!”
他知道,姜皇后这是在用她最后的骄傲,向陛下做最后的告别,也是最后的……反击!
她选择了自尽,选择了保留全尸,选择了穿上凤冠霞帔离去,这是她在告诉李乾坤——我姜令骁,即使死,也还是皇后,是姜家的女儿,不是一个被赐毒酒、被乱棍打死的罪妇!
“还有……”姜令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决绝,“告诉陛下,若有来世,我愿与他,永不相见!”
只是,这句话,她是用很低很低的……貌似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口来的。
随即,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陈腐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一同涌入她的肺腑。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的画面。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与李乾坤在御花园中初次相遇。
那时的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穿着一身普通的锦袍,正对着一池荷花发呆。
她不小心踩到了枯枝,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他。
他回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了她惊慌失措的脸。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噪,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炽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
“你是谁?”他问,声音清朗。
“我……我是姜家的女儿,姜令骁。”她答,心跳如鹿撞。
从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与这个男人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她记得他为了保护她,第一次在朝堂上与权臣据理力争;她记得他深夜来到她的寝宫,只为看她一眼,说一句“骁骁,我好累”;她记得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天,亲自封她为后宫中唯一的贵妃时,握着她手所说的话,他说:“骁骁,从今往后,这江山,朕与你共享。”
然而,她也记得,当她的父亲、伯父,在朝堂上越来越肆无忌惮,乃至于是威胁到他的皇权时,他眼中的猜忌与防备;她记得,当第一个皇子因病夭折,他看她时那怀疑的目光;她记得,当她为了成为皇后,不得不借用姜家的力量时,他眼中的失望与……厌恶!
“乾坤……”
她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那是她曾经最亲密的爱人,也是如今亲手将她推向深渊的刽子手。
“若有来世,我愿与你,永不相见!”
这一次,她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到的声音,再次说出了她最后的怨愤……同时也做出了她最后的告别!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冰凉丝滑的白绫,将它缓缓套入自己的脖颈。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调整着位置,确保那白绫不会弄乱她的发髻,不会弄皱她的霞帔……
“娘娘!不要啊!”终于反应过来的小宫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般地扑向高台,“娘娘!奴婢求您了,不要……”
然而,已经晚了。
姜令骁的脚尖,轻轻点在了脚下……放在高台之上的木凳边缘处。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败的屋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宫女,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她所有希望的门。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踢开了脚下的木凳。
“娘娘!!!”
小宫女的尖叫声,在空旷的冷宫中回荡,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
随即,一声沉闷的“砰”响,木凳翻倒在地,在高台上滚了一圈。
那条悬在头顶的白绫,瞬间绷紧,发出“崩”的一声轻响,仿佛是死神拉动了弓弦。
姜令骁的身体悬空而起,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只被吊起的精致玩偶。
窒息的感觉,瞬间袭来。
那是一种极其痛苦、极其可怕的体验。
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挤压着她的气管,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双手本能地抬起,去抓那勒入脖颈的白绫。
她的指甲在丝滑的布料上划过,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滋滋”声,却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的双脚在空中乱蹬,踢到了脚下已经侧翻了的木凳,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这空旷的冷宫中回荡,也仿佛敲在她的心上。
她的脸庞迅速涨红,继而因为缺氧而变成青紫,眼中的光芒开始迅速涣散。
意识,在迅速流失。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模糊。
那昏黄的油灯,变成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光晕;那破败的墙壁,仿佛流动起来;小宫女那凄厉的哭喊声,也渐渐变得遥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李乾坤的脸……开始在她的眼前晃动,时而温柔,时而冷酷,最终,定格在他们初次相遇时,他望向她,那双炽烈的眸光中。
她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飞速回放着她的一生。
从那个天真烂漫、不知世事险恶的姜家大小姐,到权倾后宫、手段狠辣的皇后娘娘,再到如今这个即将悬梁自尽的孤魂野鬼!
她的一生,或许都在“争斗”中渡过!
争宠,争权,争地位……
她算计过无数人,也被人算计过。
她爱过,也恨过。
她拥有过一切,最终,却又什么都没留住!
只有这冰冷的白绫,和那无尽的黑暗……
她的挣扎,渐渐变得微弱。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定格在一种空洞而绝望的神色中,仿佛在质问着这不公的命运。
风,依旧在窗外呼啸,拍打着窗棂,仿佛在为她送行。
门外,王德全静静地站着,听着门内那最后的挣扎声渐渐平息,听着那具身体在白绫上停止了摆动。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身后的一名宫女使了个眼色。
“进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漠与威严,“验明正身……记住,要恭敬些,她……毕竟是皇后!”
宫女领命,上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的景象,如同一幅凝固的画卷。
姜令骁静静地悬在半空中,穿着那身华贵的凤冠霞帔,身体随着穿堂风,轻轻地、缓缓地旋转着。
她的头歪向一边,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扩散,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死不瞑目的怨毒与不甘。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在那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姜令骁身边的那名小宫女,昏死在高台之下,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王德全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
“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代红颜,终究是……凋零了!”
他转身,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风雪,似乎更大了。
……
……
承明殿,这座位于皇宫深处、平日里主要用于皇帝召见近臣、处理机密要务的宫殿,此刻被一层厚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所笼罩。
殿外,是漫天狂舞的风雪,鹅毛般的大雪在呼啸的北风中,狠狠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叩击着这皇权的壁垒。
寒气透过窗缝门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却在这殿内温暖如春的空气中,瞬间被融化、消散,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安宁。
殿内,烛火通明,数十根粗大的牛油蜡烛在铜制的灯架上熊熊燃烧,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地龙烧得滚烫,一股股暖流在殿内循环往复,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檀香味,那是产自南海的极品檀香,点燃在一只造型古朴的青铜仙鹤香炉中,袅袅青烟盘旋而上,给这富丽堂皇的大殿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庄重的气息。
然而,这温暖、这光明、这安神的香气,却丝毫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压抑。
李乾坤端坐在御案之后——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御案,宽大而厚重,上面堆满了奏折、文书,还有一卷被他随意丢弃在一边的《贞观政要》。
他身穿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冲天冠,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威严与自信的脸庞,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此刻正轻轻搭在那卷书的边缘,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眼前的奏折上,也没有关注那袅袅升起的青烟,而是投向了窗外那漆黑一片、被风雪肆虐的夜空。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黑暗,看到某个遥远的地方,或者某段尘封的往事。
那目光中,有追忆,有感慨……更有决绝!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让人无法揣测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此刻心中所想。
殿内伺候的,只有一名贴身太监。
这位太监佝偻着身子,像一尊泥塑木雕般站在御案侧后方的阴影里。
他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惊扰了这位正在沉思的君王。
夜,已经深了。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名太监心中有些焦急。
皇上今日已经操劳了一整天,从早朝到议政,再到批阅奏折,滴水未进,如今又在这承明殿枯坐了近两个时辰。
他身为贴身伺候的人,有责任提醒皇上歇息,可他又深知皇上的脾气,若是打断了他的思路,后果不堪设想。
犹豫再三,这名太监终于鼓起勇气,向前挪动了半步,用一种近乎蚊蚋、却又清晰可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上,夜深了,风雪又大,龙体要紧,该歇息了。”
声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中青烟升腾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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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乾坤没有动,他仿佛一尊雕塑,依旧保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这名太监以为皇上不会理会他,正准备再次开口时,李乾坤终于有了动静。
他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冷宫那边……可有消息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这名太监的心头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皇上今晚一直在踌躇的,踌躇的就是要不要问这个消息。
“回……回皇上!”这名太监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几分惶恐,“王公公……刚刚派人传来消息,说……说姜皇后……已经……去了!”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李乾坤的手,微微一颤,手中的书卷再也拿捏不住,“啪”的一声,掉落在御案上,又滑落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依旧望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仿佛那卷书的掉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的目光依旧深邃,但眼底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消散了,留下一片空洞。
“她……可有说什么?”
李乾坤的声音低沉得让人听不清情绪,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名太监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有丝毫的隐瞒,连忙将王公公传回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王公公说,姜娘娘临去前,穿上了那套凤冠霞帔,很……很漂亮!”
这名太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词句,又似乎在积蓄勇气,但其声音却是不可避免的更低了几分,
“她还让王公公转告皇上……她说……谢谢皇上留了她一个全尸,给了她一个体面的死法!”
“体面?”
李乾坤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笑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这名贴身太监身上,那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体面?”他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一条白绫,一身凤冠,这就是她想要的体面?”
这名太监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敢接话。
李乾坤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那个已经永远无法回答的人。
“还有呢?”他继续询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知名情绪,“她还说了什么?”
这名太监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姜皇后还说……若有来世,她愿与皇上……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吗?”李乾坤轻喃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一片死寂所取代。
是啊,若有来世,他们或许真的不该再相见了!
想想原身的记忆……他们两个之间,纠缠了太久,太深,也太累了!
从最初的青梅竹马,到后来的政治联姻,再到如今的你死我活……
他们曾经有过真挚的感情,也曾并肩作战过,但最终,权力的诱惑、家族的利益、立场的对立……还是将他们推向了对立的两面!
她为了姜家,不惜与他为敌,甚至试图颠覆他的江山——虽说她主观上没有此意,但有些时候,她的“漠视”,就是姜家最大的帮凶!
而他,为了这万里河山,为了他心中的“天下”,也不得不狠下心肠,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他们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
“永不相见……”李乾坤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无尽的落寞,“如此……也好,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户。
“呼——”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那股安神的檀香味,瞬间被这凛冽的寒风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
李乾坤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让那寒意直透肺腑,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更加清醒。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威严如初,只是那其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仿佛在这一瞬间,他苍老了许多。
这名太监连忙叩首等待陛下的旨意,同时其心中却是一惊——这么晚了,皇上还要下什么旨意?
李乾坤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书卷,扫过那袅袅升起的香炉,最后落在这名贴身太监的身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皇后姜氏,德才兼备,不幸早逝,追封为‘孝敬皇后’,厚葬于皇陵,入太庙享祭,谥号‘愍’。”
“愍”者,可怜也,哀怜也,祸乱所夭曰愍。
是他对她,最后的评价,也是最后的怜悯。
这名太监心中一凛,连忙记下。
他知道,这个谥号,分量极重,既是对她身份的肯定,也是对她命运的哀叹。
“另外……”李乾坤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这深秋的寒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姜家余孽,若有藏匿者,格杀勿论!”
这最后的十三字,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奴婢遵旨!”这名贴身太监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退了出去,去安排传旨事宜。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李乾坤再次转过身,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高大,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独自承受着这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有前身的记忆,也有穿越过来后,他与她的记忆。
他们初次相见时,她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姜家大小姐,而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她对他笑靥如花,送他亲手绣的荷包,陪他在御花园里追逐嬉戏。
继而,他想起了大婚之夜,她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
他们喝交杯酒,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那时的他们,以为可以就这样携手一生,共度余生!
但是,伴随着姜家权势日盛,她开始变得焦虑,开始漠视家族的种种谋划,但却又开始与他产生分歧。
之后,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后,教她统御之术,教她人心之术,但她却最终放弃了的事情。
再之后,便是自己最后一次与她在冷宫庭院里相见的场景了……
那时,她穿着粗布麻衣,面容憔悴,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眼神看着他,说:“李乾坤,你为了这皇位,为了这江山,连自己妻子的家族都能尽数诛灭,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朕是天子,这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比任何个人的情爱都重要!姜令骁,朕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
她笑了,笑得凄凉而绝望:“好一个天下苍生!李乾坤,你记住,你欠我的,迟早要还!”
如今,她走了。
带着对他的怨恨,带着对姜家的愧疚,带着对这世间的失望,永远地走了。
他赢了。
他铲除了姜家这个心头大患,稳固了自己的皇权,成为了这天下唯一的主宰。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风雪更大了,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与污秽,都彻底清洗干净。
李乾坤站在窗前,任由风雪扑打在脸上,身上……但他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变得冰冷!
大殿内,温暖如初,檀香依旧。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御案之后,弯腰捡起那卷掉落的书,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放回原处。
“来人!”他喊道。
一名小太监连忙从殿外跑进来,战战兢兢地跪下:“奴才在。”
“更衣,朕要……去凤仪宫!”李乾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小太监不敢多言,连忙去准备。
李乾坤站在御案前,看着那卷《贞观政要》,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贞观……”他低声喃喃,“朕会做一个比李世民更伟大的皇帝,朕会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挺直了脊梁,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承明殿。
殿外,风雪依旧。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向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
……
承明殿的烛火,在李乾坤决绝的转身之后,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然而,对于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帝国而言,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
当那名贴身太监颤抖着捧着那道尚带着墨香的圣旨,踏着满地风雪走出承明殿时,整个宫廷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那道圣旨上,用朱砂红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追封皇后姜氏为“孝敬皇后”,谥号“愍”,厚葬皇陵。
“孝敬”二字,看似尊荣备至,实则暗藏玄机。
古语云:“夙夜警戒曰孝,夙夜匪懈曰敬。”
这哪里是在夸赞她的贤良淑德,分明是在讽刺她身为国母,却未能时刻警醒家族,反而纵容姜家权倾朝野,祸乱朝纲。
而那个“愍”字,更是直指人心——在国逢难曰愍,使民悲伤曰愍!
这是李乾坤给她的最终定论——她的一生,是一场悲剧,而这场悲剧,也给这个国家带来了伤痛!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寒鸦,瞬间掠过重重宫阙,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凤仪宫内,此刻已是一片素白。
宫女太监们早已换上了丧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虽然这位姜皇后在世时,因姜家的强势而显得有些高不可攀,甚至有些跋扈,但此刻,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亲口承认的妻子,是日月国的国母。
灵堂设在凤仪宫正殿。
正中央,摆放着一副巨大的楠木棺椁,那是李乾坤特意下旨,从宫中库房里取出的万年阴沉木所制,通体黝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棺椁前,点着长明灯,灯油是用东海鲛人泪混合特制香料熬制而成,据说可以指引亡魂,不入迷途。
棺椁之上,覆盖着明黄色的九龙引魂幡。
而棺椁旁,则静静躺着那套姜令骁临终前执意要穿上的凤冠霞帔。
那是一套极其华美的礼服,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一针一线都绣着金丝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凤冠上镶嵌着东海夜明珠、西域红宝石,流光溢彩,在烛火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可此刻,这套华服却显得如此讽刺。
它本该在大婚之日,或是受封典礼上穿着,象征着荣耀与尊贵,可如今,它却成了寿衣,裹着一个早已香消玉殒的灵魂!
负责整理遗容的尚仪局女官,此刻正跪在棺椁旁,低声啜泣。
她亲眼目睹了姜令骁最后的时刻——那并非日后要记载在史书上的“病逝”,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着几分决绝的“赐死”!
当女官们为她换上“玉衣”时,她虽已经停止了呼吸,但她的眼睛却没有闭上。
她那双美丽而倔强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凤仪宫的藻井,仿佛要看穿这层层宫墙,看到那个负心的男人。
“娘娘,闭眼吧,路太长,别看了……”女官含着泪,试图合上她的眼皮。
可姜令骁的尸身却仿佛有着某种执念,眼皮怎么也合不拢。
直到那女官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皇上已经来了,他让您以皇后之尊下葬,给您谥号‘愍’,给您备了最好的棺椁……”
听到“愍”字时,姜令骁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随即,那股执拗的力气仿佛瞬间抽离,她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女官分明看到,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渗入了鬓角的发丝中。
圣旨下达的第二日,京城震动。
姜家倒台的消息,朝野上下早已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想到,姜皇后会以这种方式,在姜家覆灭的余波中,追随家族而去。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皆身着素服,头戴白花,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而后,伴随着司礼监的一声高唱,百官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李乾坤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是一夜未眠。
此刻,他身上的龙袍也换成了白色的孝服,腰间束着麻绳,头上戴着白帽。
他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很少,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礼部尚书汇报丧葬事宜的安排。
“……谨遵祖制,孝敬皇后薨,当辍朝七日,京师禁乐一月,民间禁婚嫁三月。丧仪规格,当用梓宫金井玉葬,卤簿用凤辇,仪仗队列三千人,由礼部、太常寺、鸿胪寺共同操办……”
礼部尚书念得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
然而,在这繁复的礼仪背后,却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是新任的左相,李甫。
他微微低着头,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姜家倒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如今姜皇后也去了,后宫再无主位,这意味着,他有机会将自己的孙女送入宫中,进一步巩固李家的地位。
而站在武将队列中的,有一独臂之人,则是刚升任前将军的钱文宇。
他身姿挺拔,面无表情。
作为曾经姜家的走狗,也是后来扳倒姜家的功臣,他的处境颇为微妙。
此刻,他看着高高在上的李乾坤,心中不禁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
“姜家,终究是完了!”钱文宇心中暗叹,“这帝王家的无情,比战场上的刀剑更冷!”
而在角落里,赵铁山静静地站着。
他现在并不属于任何派系,他现在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此刻,他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警惕,有试探,也有敌意!
他不动声色,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知道,姜皇后的死,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悲剧,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
……
按照礼制,皇后薨逝,梓宫需在凤仪宫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期间接受百官祭拜。
这几日,凤仪宫成了整个京城最热闹,同时也最冷清的地方。
热闹的是,每日里前来吊唁的命妇、宗室、官员络绎不绝。
她们哭得撕心裂肺,烧着成堆的纸钱,仿佛与姜令骁情同姐妹。
可实际上,有多少人是真心哀悼,又有多少人是来看笑话,或是来向新主子表忠心的,只有天知道。
冷清的是,真正能靠近凤仪宫的,除了那些负责守灵的低等宫女,就只有李乾坤。
是的,这位日理万机的皇帝,在最初的几天里,竟然真的每日都来凤仪宫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