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
“既如此,”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恐怕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对,我同意福旺仙君的看法。”妙德上前一步,长耳微微绷直,平日里那副温吞书生的模样此刻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锐利。
天依看了看二人,竖瞳微缩:“可已有对策?”
福旺没有立刻回答。他托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他在心里把方才的推论又过了一遍,许久才缓缓开口。
“如今,我们要先确定灵杖是否在梵华帝君手中。”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是要尽快找回灵杖,另外也要弄清楚——他拿走灵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妙德紧接着接过了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若梵华真的拿走了灵杖,仙界便不再可靠。如果对方真对灵界有所图谋,那么再借云溪一事拉拢凡界玄鸟一族,不是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沉了下去:“这样一来,四界维持了几百万年的相互制衡,就会被打破。失去神器庇佑的灵界,便是腹背受敌。”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福旺抬起头,目光穿过牢房狭窄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夜色。
“如此——”他的声音低沉,缓声道“那我们唯一的帮手便是——”
“冥界。”
此时的夜冥殿,也是烛火通明,透亮的烛光将整座大殿照得犹如白昼。
花妖被束缚着跪在大殿中央,双手反剪在身后。她的身侧,是一并被带回来的同伴——
一只人鬼,他低垂着头,缩着身子不敢动弹。
飞竹站在一旁,腰间的鬼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踱着步子,走到花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来人,先报上姓名。”
“梅妖,花娘……”花妖的声音发着抖。
“人鬼,尤二……”那个叫尤二的男人鬼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飞竹猛地提高了声音,厉声道:“说!忆海凝露是怎么来的?”
花妖身子一颤,支支吾吾地开口:“从……一个魔族人手里拿的……”
殿上,玄冥端坐于王座之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姿态看似慵懒,可那双泛着幽蓝的眸子却透着让下位者胆寒的威压。
“那魔族人,长什么样?”他缓缓开口。
“带、带着面具……”花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
尤二连忙点头,像鸡啄米似的:“是啊是啊,带着面具,看不清脸,听声音也分不出男女……”
“不知道就敢拿他的东西?”飞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断的弦,“你们的心可真大啊!”
他话音未落,鬼刃已出鞘,“铛”的一声架在了尤二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尤二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既如此,你们怎么知道是魔族人的?”玄冥接着问。
“回殿下,妾身是魔界边境所化的,魔族的气息妾身熟得很。”
“那你也应该知道忆海凝露实际就是由噬魂蝶的磷粉所做?”
“我…我…不知道…”花妖声音说的毫无底气,脖子缩了又缩。
“还不说实话?”飞竹的眼底泛起一丝血色,“我这鬼刃一落,这人鬼脑袋可就搬家了!”
花妖急得眼泪直掉,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又急又尖:“别!别!我知道!我知道!”
“你们起初要用忆海凝露做什么?又是怎么和那人联系上的?”
花妖咽了口口水,这才一五一十说道:“我们,我们本来只是想开个酒庄做做生意,是……是那人主动找到我的,说忆海凝露有保持记忆的功效,他说了,可以把忆海凝露送给我们制酒,只需要帮他一个小忙…”
“接着说…”
“让我们用忆海凝露诱人鱼换鳞片,那魔族人只要鳞片,不要钱!”
尤二也回过神来,连声附和:“是啊大人,我们都是老老实实卖酒的生意人,这稳赚不亏的买卖,我们肯定做啊!”
飞竹冷哼一声,刀又逼近了几分:“这么说,鳞片是给那面具人准备的?你们的何欢酒里,没有人鱼鳞片?”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花妖拼命摇头,头发都散了,“何欢酒里我们只是稍微掺了点忆海凝露,就一点!一点点!做做噱头,卖个好价罢了!”
“你们和那魔族人在哪换货?”
花妖和尤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飞竹手起刀落,尤二的一根手指应声落地,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柱子旁边。尤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大……大荒山,狐偶客栈……”花娘吓得花容失色,连哭都忘了,哆哆嗦嗦地说出了地名。
飞竹一听,猛地抬起头,望向玄冥。
“大荒山…”
玄冥扶着额角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看飞竹,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他抬手摆了摆,示意先把人带下去。
飞竹命人将花妖和尤二拖了下去,大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他转身看向玄冥,等待指示。可玄冥只是扶着额角,一句话也不说,像是陷入到某种沉思。
殿外,夜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呜的声响。
“报——”
一名侍卫匆匆入殿,单膝跪地:“殿下,殿外有一凡人求见,说是来送请柬的。”
“请柬?”飞竹眉头一皱,“一个凡人,与殿下能有什么交集?”
玄冥扶着额角的手忽然一滞,指尖微微收紧。
“……把人带上来。”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不过由远及近,能听出一种奇怪的节奏。
这不像是正常的步频,而是每走一步,中间都有一段不自然的停顿。
直到那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大殿,才看清他拄着一根粗糙的拐杖,每走一步,拐杖都要在地上重重地顿一下。
来人的身体看起来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
飞竹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张大嘴巴:“你……你不是山间吗?”
玄冥的眼眸微微一凛,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打量了一遍。
山间缓缓跪地,动作看得出来还有些笨拙和吃力,像是这副双腿他还没能完全适应。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殿下,枝枝姑娘救了我和云溪。我这样子……是换命的代价。”
这就是裴枝枝说的办法吗?玄冥望着眼前这个已经化为人形的山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抹浅浅的姻缘线印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殿下。”山间将请柬举过头顶,双手微微发颤,“我与云溪准备今日望月时分结亲,特邀殿下一同见证。”
玄冥的目光落在那封请柬上。红色的封面上,用金粉写着“喜结良缘”四个字,字体圆圆的,一看就是裴枝枝字迹。
他的目光从请柬上移开,落在山间脸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裴枝枝……也在吗?”
“自然是在的。”
玄冥沉默了片刻。殿外的夜风又吹了过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晃动着。
“她知道我的身份了吗?”他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山间低垂着头,声音平稳:“小人没说。”
又是一阵沉默。玄冥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问起过我吗?”
半晌。
“没有。”
那两个字落在大殿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不知怎的,让人觉着沉甸甸的。
玄冥的目光微微垂了下去,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山间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身来,忽而想起什么,他重新拱手道“殿下,枝枝姑娘说,结亲一定要有至亲好友在场,与我们做个见证。”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怕来不及说完,“山间在冥界没有至亲,更别提好友了。只有您,之前愿意让我做您的见证,所以这次,也希望您能来见证我的……”
他说完,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心满意足的,一瘸一拐地退出了大殿。
大殿又安静了下来。
飞竹走到玄冥身侧,压低了声音:“殿下,枝枝姑娘她…”
玄冥没有立刻回答。飞竹也不多言,只在一旁静静陪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他望向窗外的月光,缓缓起身。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