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羊皮巷。
这里是复兴社特务处最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一条不起眼的窄巷,两边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上拉着电网,终日不见阳光。
巷子深处,是一扇黑漆漆的铁门。
门后,便是复兴社的私牢。
从这里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是横着出来的。
剩下的那一个,也脱了层皮。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梁承烬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特务,一左一右地架着,推了进去。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看那两个特务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阎王殿”。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血腥和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很长,很暗,两边的墙壁上渗着水珠。
每隔几步,就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开着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偶尔能从里面瞥见一双双绝望或疯狂的眼睛。
空气里,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
“到了。”
一个特务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将梁承烬粗暴地推了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锁死。
牢房不大,不到五平米,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栅栏。
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昏暗的灯泡,在头顶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
角落里,是一张铺着发霉稻草的木板床,旁边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马桶。
这就是他接下来的“家”。
梁承烬走到木板床前,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就那么和衣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仿佛他不是来坐牢的,而是来度假的。
门外,两个特务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年轻人,心里都有些发毛。
“头儿,这就是那个在天津把天捅破了的梁承烬?”一个年轻的特务小声问。
“就是他。”年长的特务点了点头,语气复杂,“听说戴老板亲自下的令,谁也不准动他,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这是为啥?不是说他违抗军令,罪大恶极吗?”
“你懂个屁。”
年长的特务哼了一声,“这叫‘敲打’。这小子是委座的学生,戴老板的爱将,又是二十九军的恩人。杀了他,得罪的人太多。关起来磨掉他的棱角,以后还得大用呢。”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死寂中流淌。
一个星期后,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梁承烬,老板特批,有人探监。”
梁承烬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被带到了一间独立的会客室。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隔着一道铁栅栏。
栅栏对面,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和干练。
此人正是梁承过,梁承烬的大哥,梁氏商行的现任掌舵人。
他身后站着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那是他的母亲,王氏。
母亲旁边,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时髦旗袍的年轻女子,眉眼间与梁承烬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那是他的姐姐,梁承毓。
还有一个穿着西装,满脸焦急的中年男人,是他的父亲,梁文渊。
“承烬……”
母亲王氏看到他穿着一身囚服,面容消瘦,眼圈当即就红了,声音哽咽。
“母亲,我没事。”
梁承烬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里伙食不错,一天三顿,顿顿有肉,比在察哈尔啃冻馒头强多了。”
“你还笑得出来!”
父亲梁文渊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知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差点给家里招来灭门之祸!要不是你大哥动用了所有关系,花了大价钱去疏通,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爹,您消消气。”梁承烬依旧在笑,“我杀的都是日本人和汉奸,我没错。”
“你没错?”梁文渊气得直哆嗦,“委员长亲自下令抓你,你还说你没错?你这是要反了天了!”
“好了,父亲,您少说两句。”大哥梁承过按住父亲的肩膀,转向梁承烬,镜片后的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光。
“承烬,家里已经为你活动了。戴处长那边我去拜访过了,他闭门不见。但托了关系,递来了话。他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委座亲自督办,他也不好插手,只能等风头过去再说。”
“二十九军那边,宋哲元军长也发了电报来替你求情,但都被南京压下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梁承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等委员长的气消了,等这件事慢慢淡下去。你在这里,千万不要再惹事,好好保重自己。”
“大哥,姐,你们放心吧。”梁承烬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认真。
“我没事。真的。”
“你们回去吧。父亲,母亲,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我这条命从踏进黄埔军校的那天起,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我杀了那么多日本人,够本了。就算是现在就死,我也值了。”
这番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亲人的心里。
母亲王氏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起来。
姐姐梁承毓也别过头去,肩膀不停地耸动。
连一向严厉的父亲,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大哥梁承过死死地盯着他,许久,才说出几个字。
“你……好自为之。”
探监时间结束。
看着家人们一步三回头,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梁承烬脸上的那份平静终于像面具一样寸寸碎裂。
他缓缓地靠在冰冷的铁栅栏上,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清泪,顺着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他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