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炸了。
海关钟楼顶上那面迎风招展的二十九军军旗,像一记响亮到极致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每一个驻津日本人的脸上。
特高课机关长黑田贤二,在自己的指挥部里被当众斩首。
中心广场上,一个大队的帝国精锐,被一群神出鬼没的“暴徒”打得死伤惨重,连要犯都被劫走。
耻辱!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彻底陷入了疯狂。
新上任的司令官多田骏,一个以“铁腕”和“冷血”著称的鹰派将领,在接到消息的当晚就拔出他的佐官刀,一刀将巨大的军事沙盘劈成了两半。
“查!给我查!把整个天津卫掘地三尺,也要把梁承烬和他的锄奸队给我揪出来!”
“封锁所有租界出口!挨家挨户地搜!凡有可疑者,格杀勿论!”
“从兵营里调一个联队出来!坦克、装甲车,全都给我开上街!我要让天津变成一座死城!”
一道道饱含着怒火与杀意的命令,从司令部发出。
一时间,天津城阴云密布,风声鹤唳。
军用卡车如同钢铁猛兽,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全副武装的日本兵踹开一扇又一扇民居和商铺的大门,刺刀上还挂着血槽。
然而,锄奸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耀先的情报网络,在这次行动后,几乎完全转入了静默状态。
那些隐藏在三教九流中的眼线,一个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任凭日本人如何威逼利诱,都问不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找不到锄奸队,找不到梁承烬。
多田骏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天津势力分布图上,落在了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名字上——
义胜堂。
“梁承烬在天津的根,是这个义胜堂。”
多田骏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用力地敲击着,眼神阴冷。
“他以为他藏起来,我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传我的命令。”他转头,对身后的特务机关新负责人,一个名叫武田信的阴鸷中年人说道,“今晚,我要让这个‘义胜堂’,从天津的地图上,彻底消失。”
武田信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哈伊!”
当晚,夜色如墨。
义胜堂总舵,那座位于码头区,曾经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大院,此刻却异常安静。
堂主陶三爷,正坐在后院的石桌旁,独自一人,慢慢地品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碧螺春。
他知道,大祸临头了。
梁承烬在钟楼干的那票大的,他第二天就听说了。
那一刻,他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个年轻人,从他踏入义胜堂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在这天津卫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浪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三爷,快走吧!”
几个堂口的香主,神色慌张地跑进后院。
“日本人把码头区全封了!坦克都开进来了!看样子是要对我们动手啊!”
“走?”陶三爷放下茶杯,自嘲地笑了笑,“往哪儿走?这天津卫,还有哪块地,是咱们中国人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唐装,腰杆挺得笔直。
“我陶三活了一辈子,年轻时跟过袁大帅,中年时在这码头上跟人拼刀子抢地盘,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看着眼前这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兄弟,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没给洋人当过走狗,也没给日本人点过头。今天,小鬼子打上门来了,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跑了,以后下了黄泉都没脸去见义胜堂的列祖列宗!”
“传我的话下去!”
陶三爷的声音陡然拔高。
“把堂口里所有的枪都拿出来!所有的刀都磨快了!告诉弟兄们,咱们义胜堂,不惹事,但从来不怕事!”
“小鬼子要是敢踏进我们总舵的大门一步,就让他们尝尝咱们天津卫爷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是!”
几个香主眼圈一红,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总舵大院里,响起了拉动枪栓和磨刀的声音。
几百名义胜堂的弟子,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
他们中有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有街面上拉洋车的车夫,有平日里斗鸡走狗的混混……
但今天,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决绝。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老掉牙的汉阳造,有从黑市上买来的驳壳枪,更多的,是雪亮的砍刀和磨尖了的钢管。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
但他们更知道,身后,是他们的家。
“轰——!”
总舵那扇厚重的红漆大门,被一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的炮弹,直接轰成了碎片。
木屑和烟尘中,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涌了进来。
“杀!”
陶三爷站在大院正中央,手里提着一把关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他第一个,迎着那股黑色的潮水,冲了上去。
“杀啊——!”
几百名义胜堂的弟子,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挥舞着手中的刀枪,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支钢铁洪流。
枪声、爆炸声、砍杀声、惨叫声……
瞬间,将这座大院,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钢铁?
义胜堂的弟子们,成片成片地倒在日军的机枪和刺刀之下。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一个年轻的弟子,胸口被刺刀捅穿,他在倒下的最后一刻,死死抱住那个日本兵的腿,用牙齿狠狠咬断了他的喉管。
一个堂口的香主,打光了驳壳枪里最后一发子弹,然后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和三个冲上来的日本兵同归于尽。
陶三爷,这个在天津码头叱咤风云了半辈子的老人,他手中的关刀砍翻了七八个日本兵,刀刃都卷了。
最后,一排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把沉重的关刀,狠狠地插进了脚下的青石板里。
刀,在。
人,就在。
他瞪着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那些蜂拥而入的侵略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一夜,血,染红了海河的水。
义胜堂,这个在天津卫传承了近百年的帮派,连同它旗下所有的堂口、商铺,在一夜之间被日本人用最血腥、最残暴的方式连根拔起。
数千名与义胜堂有关,或仅仅是住在附近来不及逃走的老百姓,惨遭屠戮。
……
法租界,地下室。
当这个消息传来时,整个据点,死一般的安静。
高大成跪在地上,用拳头,一下,又一下,无声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指关节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赵简之靠在墙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他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无声地滑落。
郑耀先蹲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半天,他才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陶三爷……是个爷们。”
梁承烬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那片正在疯狂燃烧的火山。
义胜堂,是他在天津的根。
陶三爷,虽然坏事干尽,但毕竟还是自己人。
现在,都没了。
因为他,全都没了。
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混杂着无边的悔恨和滔天的杀意,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疯狂。
“武田信……”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从今天起,只有一个目标。”
“杀光所有在天津的日本人!不管他是兵,还是官,是商人,还是侨民!”
“我要让这座城,变成一座为日本人准备的……坟墓!”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