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唐氏决定不再严苛苏莞丝。
苏莞丝担心了许久,好在那贵人只是送送信件,并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来。
薛老太太与唐氏起先还气愤着苏莞丝的“不守妇道”,可后来两人都渐渐回过神来,明白了是有人在故意诋毁薛国公府的名声。
苏莞丝胆子再大也不敢勾结外男。
唐氏还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薛老太太却道:“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多言半个字。”
苏莞丝心如明镜,只一心做好她孝顺贤惠的儿媳,侍奉着薛老太太与唐氏用早膳。
用完早膳,有仆妇从金陵归来。
薛老太太立时让她进屋,并问:“依兰和清兰的婚事可有定下?”
那仆妇答道:“回老太太的话,依兰小姐年初的时候就已嫁了人,只是嫁过去没两个月夫婿便堕马而亡,着实是可惜了……清兰小姐与金陵孙家的长子定下了婚事,明年六月大婚。”
听得史依兰嫁人后守寡,薛老太太神色郁郁,只道:“依兰这辈子的命数不好。”
好在史清兰嫁得不错,虽不能留在京城,却还是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人家。
这样也好,起码史家还能因此再昌盛一段时日。
苏莞丝在旁静静听着仆妇的话语,一颗心泛不起丝毫波澜。
史依兰与史清兰都曾是她前行路上的对手,可说句心里话,她并不讨厌这两个人。
这世道,女子想嫁得好些,想后半辈子有一份倚靠,并不是一件错事。
成王败寇、胜负已分,她倒希望这两人婚后日子过得好些。
只是薛老太太因史依兰的遭遇而心气不顺。
又听那仆妇说:“依兰小姐的婆家待她不好,话里话外都是说她克夫不详的酸话……”
“糊涂人,难道依兰愿意如此?这些人惯会拜高踩低、实在恶心。”薛老太太不忿道。
这时,邹氏听了这话忙上前开解薛老太太:“老祖宗别生气,依兰是个好孩子,纵然不幸,可日久天长地,她的婆家人总能看到她的好处。”
按理说,这样安慰薛老太太的话应该由唐氏或者苏莞丝来说。
可唐氏素来不善言辞,也不喜欢做这些低声下气的活计。
苏莞丝聪慧,却不知为何总是与薛老太太情谊淡漠。
邹氏说完这话,薛老太太立时神色一松,她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还是你这孩子最贴心。”
说完这话,秦容婉也笑着挤到了薛老太太跟前,道:“老祖宗偏心呢,只夸母亲,也不疼疼我们这些小辈。”
薛老太太喜欢她娇俏灵动,能言会道,便笑道:“我怎么就不疼你了?昨儿我可让人去训诫了怀哥儿,这孩子最听我的话,今夜你就回去准备着吧。”
她说的就是薛如怀与秦容婉圆房一事。
唐氏在旁静静坐着,仿佛根本没有瞧见薛老太太与二房婆媳之间的亲昵。
苏莞丝瞥了一眼自己的婆母,心里又无奈又慨叹。
回松柏院的路上,唐氏派了金嬷嬷来“提点”苏莞丝。
左不过是让苏莞丝“检点”、“守贞”,别再闹出损毁薛国公府名声之事。
苏莞丝霎那间十分无语,只对金嬷嬷说:“嬷嬷,除了这句话,母亲没有别的什么交代吗?”
方才在福寿堂内,二房如此讨好着薛老太太,薛老太太也是心甘情愿地为二房筹谋。
唐氏就一点都不担心?
金嬷嬷听出了苏莞丝话里的未尽之意。
她也道:“太太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仅将长房管得滴水不漏,和老祖宗那儿的交锋也没输过几次,虽吃了几次二房的亏,却还是稳稳当当的当家主母。”
可自从薛国公去世以后,头两年唐氏还能聪慧如常,可渐渐地就越来越糊涂了。
冲动易怒不说,往昔的沉静自若是彻底地消失了。
金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苏莞丝听了这话后忍不住道:“我刚来京城的时候,也曾冷眼旁观过母亲管家理事,那时我便觉得母亲处事有度、举手投足间尽是高门贵妇的雍容之态。”
可如今呢?唐氏只剩市井闲妇才有的粗鄙与无趣。
哪里还有往昔的半点风光?
苏莞丝不得不沉下心思忖片刻,她问金嬷嬷:“婆母是何时开始的症状?”
金嬷嬷回忆了一番,道:“似乎是从世子爷在葫芦巷蓄养妙嫣姑娘开始……”
说完,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
“大奶奶的意思是……?”
苏莞丝忙道:“嬷嬷别怪我多思多想,实在是母亲变得太奇怪了些,说不准是有人在她的吃食里下了什么手脚,您可要留意一下才是。”
金嬷嬷知晓此事事大,立时郑重应下,只道:“大奶奶放心,老奴知晓该怎么做。”
当夜,苏莞丝便给薛赜礼写了一封信。
信中写明了这些时日发生的乱子。
她想,这些事虽然不怎么致命,但足够扰人心烦,好歹也要让薛赜礼知晓一二才是。
写完信,红茹服侍着她上榻安寝。
苏莞丝掰着指头想了想薛赜礼归京的日子,怎么算都还要小半年的光阴。
二房虎视眈眈,不知还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若唐氏神智清明些还好,可偏偏她越来越糊涂。
苏莞丝只觉得自己肩膀上的重担有些沉重。
可她不是轻易叫苦叫累的性子,再大的难关在她跟前也不算什么大事。
沉下心,咬着牙,努力沉稳地做事,总能化险为夷。
*
太子走了几个月。
皇帝的病却没怎么好转。
深宫内虽然封锁了消息,可皇帝已一个月不曾上朝,外头的人猜都猜到了些端倪。
这一日,康王照例去宫内看望母妃。
“皇儿,这几日凤藻宫那里风声不断,似乎是那个老虔婆要发力了。”
康王听了母妃这话,蹙起眉头问:“难道她想趁着父皇病重逼着父皇退位?”
“三皇子母家权势鼎盛。比起太子,你父皇也更疼三皇子,我瞧着京城里是一定要出乱子的。”
柳嫔爱怜地替康王理了理衣襟,只道:“儿啊,母妃不得你父皇喜爱,也没有一个好娘家能助你一臂之力,这可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康王瞪大眼眸,震烁道:“母妃的意思是……”
柳嫔“嘘”了一声,不让他再往下说。
“隔墙有耳,哪怕是母妃宫里的人,你也不能全信。”
离开皇城时,康王心事重重,不巧在宫门甬道上遇见了三皇子一行人。
太子不在京城,三皇子愈发嚣张跋扈,见了康王,趾高气昂地擡起头,笑道:“皇弟又来瞧你那破落户母妃了。”
柳嫔与三皇子的母妃贤妃素来不对付。
连着三皇子都十分厌恶康王与柳嫔。
康王隐忍不发,朝三皇子行了一礼后匆匆离去。
*
几日后,经过薛老太太的威逼利诱。
薛如怀与秦容婉总算是成了真正的夫妻。
为此,邹氏很是高兴,还特地来荣禧堂与唐氏说了一下午的话。
听闻这消息,苏莞丝搁下手边的家务事,立时赶去了荣禧堂。
她去的时候,邹氏已经离开。
金嬷嬷正在指挥着丫鬟们清理残局。
邹氏用过的茶碗器具统统拿去热水里泡一泡,她坐过的褥垫子也即刻拿去烧毁。
苏莞丝纳罕道:“难道二叔母是染了什么瘟疫不成?”
金嬷嬷见了苏莞丝,忙迎上前道:“大奶奶总算来了,老奴正要差人去寻您呢。”
听了这话,苏莞丝面色一沉,与金嬷嬷一前一后地走进耳房。
一进耳房,她就问:“嬷嬷,可是您查出了什么?”
金嬷嬷道:“前些年太太犯过一次妇人病,那病很是折磨人,请了好几个大夫来都不管用。后来二太太举荐了娘家的一个女医,那女医瞧了眼太太的病症,给太太开了个涂抹的药膏。”
苏莞丝蹙起柳眉问:“是这药膏出了什么问题?”
金嬷嬷哀怨着点了点头:“那日大奶奶的话给老奴提了个醒,老奴这才想起来太太所有的症状都是从犯了妇人病后闹出来的。老奴留了个心眼,就将这药膏拿去让府医瞧了瞧,府医瞧不出什么来……”
金嬷嬷说到此处,忍不住眼眶一红。
她顿了顿,才道:“回春馆的大夫们也瞧不出这药膏的厉害,说来也巧,老奴回府的时候遇上了两个西域医师,那医师瞧了眼这药膏,说里头掺了曼陀罗草。”
“曼陀罗草?”苏莞丝惊呼出声。
她曾在古籍上听过曼陀罗草的大名。
这种花草产自西域,味苦适宜入药,只是长时间服用对人体有害。
听了这话,苏莞丝身子微微发着抖,只道:“那医师怎么说?”
金嬷嬷惶然落下两行清泪,只道:“医师说,这药膏长时间涂抹后,人会变得蠢笨痴傻,再用长一段时间,还会伤及五脏肺腑,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没了性命。”
金嬷嬷只要想到唐氏所受的苦楚,便恨不得跑到二房去与邹氏拼命。
她泣不成声地说道:“都是一家子亲眷,二太太怎么能对咱们太太下此毒手?”
苏莞丝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低着头思索着,心里感叹着邹氏的心计。
邹氏既然是从那么早之前就开始算计着唐氏,便说明二房根本就不似表面上那般不争不抢。
唐氏被算计了这么久,不知身子骨已被损毁成了什么模样。
二房这般狼子野心,惟愿唐氏经过此事后能醒转过来,婆媳二人只要同心协力,就不会被二房的人钻了空子。
思及此,苏莞丝便面色沉沉地走进唐氏所在的内寝。
她还没有说话,金嬷嬷就哭着扑在了唐氏跟前,将邹氏的阴谋诡计告诉了她。
唐氏一愣,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
她愣了许久,才道:“珍儿,这事关乎家宅安宁,你可别胡言乱语。”
珍儿便是金嬷嬷的闺名。
一听这话,金嬷嬷的眼泪就流得愈发汹涌了些。
她跪在地上,朝着唐氏磕头发誓:“若老奴就半句虚言,就让老奴断子绝孙,祖宗十八代永世不得安宁。”
如此重的誓言都立下了,可见金嬷嬷决心之大。
唐氏听了这话,立时瘫倒在了扶手椅里。
苏莞丝见状,忙上前搀扶起了她,并道:“母亲,如今之计还是要请个太医来为您诊治一番才是。”
金嬷嬷也道:“是了,太太的身子最要紧。”
唐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几年思维迟缓、冲动易怒居然都是拜邹氏所赐。
邹氏,总是在她跟前显露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淡然模样,还与她装成一副好妯娌的柔善模样,不曾想背地里却存了这般阴毒的心思。
唐氏只是不敢相信,只是金嬷嬷连毒誓都发了,那药膏她涂了好些年,也是铁证如山。
邹氏……邹氏……
唐氏自嘲一笑道:“我是太相信她了,才会犯下如此癔症。”
金嬷嬷拿了她的名帖去请太医。
苏莞丝则在内寝里陪着唐氏说话解闷。
或许是唐氏陷于被邹氏背叛的伤心之中,一时之间竟是无法言语。
苏莞丝便在旁温言开解她,嘴里说的都是当初刚进府的时候,唐氏眼光四射的模样。
唐氏听着听着也想起了过去意气风发的日子。
可如今呢?她却中了邹氏的毒计,生生被拖累至今。
她缅怀着,伤心着,最后竟然当着苏莞丝的面大哭了一场。
苏莞丝先屏退了伺候的丫鬟们,在旁静静地陪伴着唐氏。
唐氏发泄了一通,待回过神来后发现苏莞丝还立在她身侧。
她瞥了一眼苏莞丝,别扭又不自然地说道:“让你见笑了。”
苏莞丝却道:“母亲伤心是应该的,您一片赤诚之心却遇上了二叔母阴狠毒辣的险恶用心,该哭的人不是您,是她才对。”
说话间,金嬷嬷也带着太医赶回了薛国公府。
太医为唐氏把脉,足足把了有一刻钟,方才说道:“夫人的身子有所亏损,如今虽尚未伤及性命,可往后却说不准。还是要多服些滋补身子的汤药,少用些心思,也不要生气才好。”
唐氏谢过太医诊治。
金嬷嬷奉上丰厚的诊金,等太医开了药后亲自将他送出了府。
苏莞丝去小厨房给唐氏熬药,她鞍前马后地忙碌,从没有半句怨言,唐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金嬷嬷回了内寝后,更是对唐氏嘘寒问暖,生怕她心里不痛快。
唐氏听后却怔怔愣愣地说道:“我以为是好的人,其实包藏祸心。我以为不安好心的人,其实是个好的。”
金嬷嬷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便道:“依老奴看,咱们大奶奶是个好的,太太不如忘了前尘旧事,好好与她过日子,省得再让二房的人寻了空子使出什么阴狠毒计来。”
唐氏听后叹息道:“你不说我也明白,我只是对她太有偏见。苏氏说到底……只是出身低了些,别的地方是挑不出错来的。”
“太太能如此想就最好了。”金嬷嬷欢喜道。
唐氏瞥了金嬷嬷一眼,渐渐地在心里下了决心。
经此一事,往后,她不会再苛待苏莞丝,也不会再给二房任何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