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林业局大院。
两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被一条小臂粗的铁链子死死锁着。门卫室里，一个穿着黄大衣的老头正趴在煤炉子边上烤手。
大院里头，三层楼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吉普车一个急刹，轮胎在结冰的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黑印，稳稳停在铁门外头。
刘铁柱按了两下喇叭，刺耳的滴滴声把门卫老头吓了一激灵。
老头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不耐烦地摆手。
“干啥的！今天局里开大会，闲杂人等不让进！赶紧走赶紧走！”
刘铁柱推开车门跳下去，大步走到铁门跟前，伸手晃了晃那条铁链子。
“大爷，我们是靠山屯来参加竞标的。开门。”
老头上下打量了刘铁柱两眼，看他穿得破破烂烂，冷哼了一声。
“靠山屯？赵主任特意交代了，今天没有介绍信，没交五千块保证金的，一律不准放进去。你们交钱了吗就往里闯？”
这时候，林业局办公楼的玻璃门推开了。
四个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拎着橡胶棍的壮汉走了出来，在铁门后头站成一排。领头的一个保安队长拿警棍敲了敲铁栅栏。
“赵主任说了，林国庆要是来了，让他在外头冻着。等里头签完字，再让他滚蛋！”
刘铁柱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他反手就要去摸后腰别着的杀猪刀。
“铁柱。”
吉普车后座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
林国庆推开车门，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一声。
他穿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兜里，慢慢走到铁门前。
保安队长看着林国庆，没来由地觉得后背一凉。这人身上有股子在深山老林里跟黑瞎子搏命才有的血腥味，眼神比这腊月的西北风还要刮骨。
“把门打开。”林国庆隔着铁栅栏，看着那个保安队长。
“你......你算老几啊！赵主任的命令......”保安队长硬着头皮顶了一句，但手里的橡胶棍却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林国庆没再废话。
他后退了半步，猛地抬起右腿。
军靴带着极其恐怖的爆发力，狠狠踹在铁栅栏门的门锁位置。
哐当!
一声巨响。那条小臂粗的铁链子竟然被生生踹崩了一个扣。两扇大铁门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摩擦声。
几个保安吓得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开门，或者我把这门拆了。”林国庆放下腿，语气依旧平淡。
门卫老头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把铁链子解开。
会议室在二楼。
屋里挤了三四十号人。除了几个来看热闹的个体户，剩下全是林业局的内部职工。
主席台上铺着红丝绒桌布。
赵主任坐在正中间，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马经理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正在修剪指甲。
桌上摆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夹皮沟荒山承包合同》。
赵主任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九点整。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面前的麦克风吹了两下。
“咳咳。时间到了。这次夹皮沟荒山竞标，本着公平公开的原则......但是呢，考虑到有些同志资金周转困难，没能按时缴纳五千元保证金。按照规定，未缴纳保证金者，自动丧失竞标资格。”
底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这话就是说给林国庆听的。
赵主任转头看向马经理，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既然只有省城来的马经理符合条件。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夹皮沟三千亩荒山，三十年承包权，底价一万两千块。马经理，您看......”
马经理傲慢地把指甲刀揣进兜里，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他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拔下笔帽，准备在合同上签字。
大局已定。
几个林业局的职工已经开始鼓掌了。
砰!
会议室两扇包着人造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一只粗壮的手狠狠按住。
全场的掌声瞬间掐断。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炸裂的动静。
林国庆大步走了进来。
黑色的呢子大衣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没有看两边的人，径直走向主席台。
刘铁柱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旅行包，像一尊铁塔一样跟在后面。张智囊则提着那个黑色密码箱，走在最后。
赵主任手里的搪瓷茶缸猛地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林国庆！谁让你进来的！保安呢！”赵主任猛地站起来，指着林国庆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国庆走到主席台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理会赵主任的无能狂怒，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刘铁柱。
铁柱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把那个帆布旅行包抡圆了，狠狠砸在主席台的红丝绒桌布上。
砰!
桌子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上面的麦克风都跳了起来。
“这破包拉链坏了，哥，我直接撕了啊。”
铁柱根本没等林国庆点头，两只手抓住包口的帆布，猛地往两边一扯。
刺啦!
结实的帆布被生生撕开一条大口子。
哗啦啦。
五十捆崭新的大团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包里倾泻而出，堆满了半个主席台。浓重的油墨味瞬间充满了整个会议室。
全场连个咳嗽的动静都没了。
前排几个个体户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那堆钱，喉结疯狂滚动。
五千块现金。一分不少。
赵主任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那堆钱，手指哆嗦得像是在弹棉花。
“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王胖子不是去当皮子了吗！”
林国庆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他的脸距离赵主任只有不到半米。
“赵主任，林业局的钟，走得比省城快吗？九点刚过一分，我交了保证金，资格还在不在？”
赵主任被林国庆身上的压迫感逼得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站在一旁的马经理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手里的派克钢笔悬在半空，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
他上下打量了林国庆一番，冷笑一声。
“原来是借了高利贷来充门面。有意思。”
马经理把钢笔扔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拍了拍自己脚边的黑色手提箱，挑衅地看着林国庆。
“行啊，既然你非要凑这个热闹。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马经理举起右手。
“一万五千块！乡巴佬，跟我玩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