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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张宗昌
    张宗昌来奉天了。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百多个骑兵,个个斜挎着盒子炮,大摇大摆进了城。

    街边卖豆腐脑的老头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张宗昌本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光着脑袋,穿着一件黑缎子马褂,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每颗珠子都有鹌鹑蛋大。脸上横肉堆着,笑起来像哭,不笑像阎王。

    “张督办到帅府拜见大帅——”门房扯着嗓子喊。

    张作霖在正厅接见,张学良在旁边陪着。于凤至照例站在屏风后面听。张宗昌一进门就哈哈笑,声音大得能掀房顶:“大帅!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

    张作霖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宗昌,你这回来奉天,是公事还是私事?”

    “都有!都有!”张宗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大帅,日本人那边让我给您带个话。吉会铁路的事——日本人说了,只要大帅点头,他们愿意给东北军提供一批新式步枪,不要钱。”

    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慢悠悠地说:“不要钱的枪,你敢用?”

    张宗昌的笑僵了一下。“大帅,这——”

    “宗昌,你在吉林待了几年,手底下有多少人?”

    “一万二千。”

    “枪呢?”

    “老套筒居多,还缺三千多支。”

    “缺三千支?”张作霖声音沉下来,“我每年拨给你那么多军饷,都花到哪儿去了?”

    张宗昌的汗下来了,赶紧掏出手帕擦额头。“大帅,吉林那地方苦啊,物价贵,弟兄们要吃要喝——”

    “行了。”张作霖抬手打断他,“枪的事,你跟汉卿谈。整编委员会现在他负责。”

    张宗昌转头看向张学良,脸上堆笑:“少帅,您看——”

    张学良面无表情:“张督办,你缺的枪,我可以补。但有一条——吉会铁路的事,免谈。你是奉军的将领,不是日本人的传话筒。”

    张宗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少帅说得对,说得对。”

    散会后,张学良陪张宗昌去北营参观。二十辆坦克在操场上一字排开,炮管指向天空。张宗昌围着坦克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装甲,忽然蹲下来看坦克的履带,用手指在履带销子上敲了敲。

    “少帅,这玩意儿爬坡能爬多少度?我那吉林山多,坡度大。要是翻不过山,摆着再好看也白搭。”

    “三十五度坡没问题。涉水深能过一米二。”旁边的坦克兵替他答了。

    张宗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到坦克前面,弯下腰看车头的装甲板。看完直起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张学良又带他去看飞机,十架停在跑道上,张宗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参观完,张学良请他吃饭。酒过三巡,张宗昌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眼眶发红。

    “少帅,我张宗昌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从今天起,我听您的。日本人给多少钱,我都不动心。”

    张学良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张督办,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于凤至没去吃饭。她在东跨院等消息的同时,让人单独给张宗昌的副官送了一盒好茶叶,传了一句话——“少帅说了,张督办的弟兄也是东北军的弟兄。”秋月回来的时候说,那副官接过茶叶愣了好一阵子才道谢。傍晚,张学良回来,脸上带着笑。

    “凤至,成了。张宗昌表态了,说他以后跟着我们走。”

    “成了就好。但你别全信他。这种人,嘴上说得好听,转身就能变。”于凤至头也没抬地看账本。

    “我知道。”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闾珣跑过来趴他膝盖上,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对了,还有一件事。詹姆士今天派人来送信,说杨宇寰那笔债务,英国商会同意延期一年。”

    于凤至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条件呢?”

    “条件是杨宇霆用他在沈阳的两处房产做抵押。詹姆士说,这是你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他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于凤至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杨宇霆那两处房产,少说值十万大洋。她见过杨宇霆的手——在帅府正厅里翻她的铁路账本时纹丝不动,说“账目可以做假”。现在那双手抖了。

    同一天,张宗昌在北营摸坦克履带,杨宇霆在英国商会签抵押合同。一个被震慑,一个被压住。她把詹姆士送来的抵押合同锁进铁柜子里,和武藤信义走后留下的满铁附属地驻军分析表并排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她去英国商会见詹姆士。詹姆士把杨宇霆签字的抵押合同递给她,她看了两遍,确认无误,收进皮包。

    “少奶奶,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杨宇霆这次吃了亏,心里肯定不服。您和少帅要多加小心。他在军中经营这么多年,不会因为一张抵押合同就老实。”

    “我知道。他不服是他的事,合同签了就是签了。以后他再想动铁路的脑筋,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兜里还有几处房产。”于凤至站起来,“这次多谢您了。”

    从英国商会出来,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杨宇霆签了字,暂时安分了。张宗昌被震住了,暂时不会倒向日本人。赵一荻的胎像稳固,闾珣开始读书认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杨宇霆不会真的服软,张宗昌也不一定真的靠得住。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闾珣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新写的字。“娘!你看,我把‘中’字写好了!”

    于凤至低头看了看,“中”字那一竖写得很直,稳稳当当站在格子中间。她弯下腰,手指点在那个字上。“这一竖,要像做人一样,站直了,别歪。”

    闾珣使劲点头。于凤至直起身,牵着他走进院子。风吹过来,花园里的丁香沙沙响。她没回头,闾珣的手在她掌心里,热乎乎的。张宗昌明天回吉林,杨宇霆的抵押合同锁在她的柜子里——一切都在往她想要的方向走,但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她加快脚步,往东跨院走去。

    明天还要去铁路管理局看四平那段路基的改道进度。铁路多修一里,日本人的满铁就少赚一里的运费。这才是她该操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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