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氏气急败坏,也不怕家丑外扬,
又窜到门口大声咧咧:
“乡亲们,你们看呐,他就是御史台的采风使,我家老头子的好门生,你们看清楚他的嘴脸了吗?”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就是就是,这种人谁收留他,谁倒霉,今后是得睁大眼睛。”
“卜夫人息怒,跟这种人怄气不值当,不过你放心,忘恩负义之人,不会有好下场!”
那些所谓的乡亲们七嘴八舌,
纷纷附和,
那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后生瞅着院子里,然后低头窃窃私语,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此时,
南云秋隐隐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人言可畏,绝不是撇清关系那么简单。
事已至此,没有了退路,
他心情复杂朝卜峰拱拱手,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却被卜峰唤住。
“且慢,把你的礼品拿走,我卜某再潦倒,也不食不干不净的东西。”
南云秋没有答应,头也不回,含羞走出门。
身后,
是卜峰怒吼邢氏的声音:
“扔出去,统统扔出去。”
接着,
大包小包的礼品摔在后面的地上,各式点心散落满地,而邢氏则将值钱的野山参悄悄揣入怀里。
卜峰扔掉了礼品,也就扔掉了旧情,可以相见,心里面有多悲凉!
其实,
南云秋的内心又何尝不苦,
要怪就要怪那张字条的主人,躲在阴暗的角落策划阴谋的奸贼。
“老头子你怎么啦?成儿快来,你爹晕倒了。”
南云秋听到了邢氏的嘶吼声,揪心的疼痛,
但是,
他没有迟疑,没有停步,挤过门外密密匝匝的人群,在围观者讥笑辱骂声中,在人人喊打的窘迫中,逃离了卜府。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这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晚上就传遍了京城,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为忙活了一天的百姓增添了上好的话佐料。
更有甚者,
民间高手众多,
尤其是天桥下那些说书的艺人,正为没有素材而犯愁,马上嗅到了商机。
根据坊间的传言,加上他们专业的想象力,当天就顺利完稿,
标题非常醒目诱人:
武状元背叛师门气倒老恩主,白眼狼众叛亲离沦为丧家犬!
皇城大内里,很多宫女也在叽叽喳喳议论此事,
文帝很好奇,
小猴子便说起经过。
文帝不明真相,脸马上板了起来,当即给出十个字的评价。
“荒唐,肤浅,愚蠢,不堪大任。”
贞妃恰从宫外进来,
接过话头:
“谁惹陛下不高兴了,发这么大火气,是不是在谈论武状元?”
“爱妃也知道了?”
“臣妾又不是聋子,外面早就传开了,沸沸扬扬的。陛下就为这个生气?”
“薄情寡义背叛师门的事,还不值得生气吗?唉,朕也有责任,当初就不该把他分配到御史台,闹出这么大的笑话。”
“怪不得陛下,臣妾倒是以为,背后必有蹊跷。这种事情但凡被人利用,肯定要身败名裂,武状元没那么笨。”
贞妃对南云秋印象很好,小猴子也帮南云秋说话。
文帝听不进去,
气咻咻道: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他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该行此不义之事。俗话说,马有垂缰之义,犬有湿草之恩,禽兽尚且如此,那他岂不是禽兽不如?”
话说到这份上,
贞妃不想再继续下去,担心文帝气坏了龙体。
偏偏梅礼又来拱火。
梅礼好不容易摆脱了惩罚,今天赶紧来打小报告。
“陛下,魏四才在茶庄办案,杀死叶姓掌柜,望京府捕快前往捉拿,他竟说是奉旨办案。”
“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数十名捕快可以作证。不仅如此,魏四才还桀骜不驯,殴打官差,严重败坏陛下声誉,亵渎朝廷形象。”
“混账东西,胆大包天!”
文帝怒不可遏,责怪南云秋不懂礼法,为了两个掌柜的就敢假传圣旨。
现在又不通情理,公然和卜峰决裂,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哪里知道,
掌柜被杀案和师生决裂案紧紧相连,是一回事。
“陛下,听闻卜老大人被气得昏死过去,也该去看看了。”
“朕要去,当然要去,可是他也得给朕台阶下。”
文帝知道卜峰委屈,早就想去探望,其实是想陪个不是,
可臣子哪敢接受皇帝的道歉,
登门看望那就是天大的殊荣,天下臣民一辈子都会津津乐道。
卜峰太耿直,坚持要求重惩信王,至少要逐回封地,永世不得再来京城。
条件太苛刻,不容讨价还价,
文帝暂时还拿不定主意,所以一直耽搁下来。
他的想法是,
等老神仙给出确定的诊断之后,再见机行事。
刚才贞妃就为诊治之事在奔忙,说老神仙这两天突发怪异之症,举止似有疯癫之相,好在自己能给自己开方子,
目前好的差不多了。
因担心惊了驾,老神仙说等再调理两天后,会亲自入宫揭晓答案。
“要是把老家伙气出好歹来,朕不会轻饶你。”
文帝暗自埋怨南云秋,同时也寄予厚望,就等过几天之后便派他去杀白世仁,然后再秘密为他查找沦落民间的儿子。
德才兼备,以德为先,是文帝用人的原则!
现在可好,
卑劣的人不能再委以重任。
南云秋披肝沥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因为这一桩事情就崩塌掉一半,的确令人扼腕。
仅存的另一半,
也因阿忠的第二步计划将消失殆尽。
文帝身处九重天,无法体察人世间的疾苦,又怎会了解南云秋遭遇的痛苦抉择?
离开卜家,
南云秋匆忙赶往家,现在对他而言,家是他最好的遮蔽,也是唯一的遮蔽。
他想,
既然答应了奸人的条件,对方就应该言而有信,将幼蓉放回来。
可是他想瞎了心,满怀希望的等待一夜,
幼蓉却并未回来。
大清早,
当他打开院门时,门外惨不忍睹。
地上到处都是垃圾,烂菜叶子,臭鸡蛋,碎坷垃,院门上都被人家泼了漆。
“快看,白眼狼出来了。”
“他就是武状元?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心思却那么卑劣,真是人不可貌相。”
旁边的百姓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连路过的行人都很好奇,顺着手指的方向窥视南家。滚雪球一样,不大会就聚集了几十人在看热闹。
人多胆子也大,
他们从观望开始嬉笑叫骂,从路边走到人家门口,大有上门围堵的派头,而且骂得极其难听。
老百姓就这样,
他们爱憎分明,懂得善恶。
可是他们却很难明辨是非,容易被人利用。
那些讥讽和谩骂悉数传入耳朵里,南云秋觉得委屈,也感到窝囊。
可是,
那些人是平头百姓,不是凶手暴徒,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骂就骂几句吧,犯不着计较,免得越描越黑。
他回到屋里拿出笤帚畚箕,慢慢清扫地上的垃圾,忍受着咯咯的嘲笑声,还有嘈杂的叫骂声。
再大的苦他都能忍受,
只要幼蓉能回来。
扫着扫着,他瞥见西边的巷子里走来一个妇人,到他身边时却赶紧绕了个圈子,像躲瘟神般,离得远远的,
南云秋抬头发现是郝氏,忙打了个招呼。
郝氏却冷冷道:
“没想到你是无情无义的人,卜掌柜所作所为的确不应该,可是你不能把他的错误转嫁到他爹头上,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告诉你。”
南云秋哑口无言,连好邻居都开始嫌弃他了。
郝氏走远了,
还嘟囔:
“还是个武状元,看来心思都用在了练武上面,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可惜啊。”
门口的人越聚愈多,争相目睹一夜之间红遍京城的人物。
其中,
还有好事者在撺掇他人起哄,还悄悄往门前投掷土块石头子。
手握笤帚的南云秋仿佛是只猴子,在马戏场上被人围观取乐。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们的口水可以淹死人,眼神可以杀死人。
他头一回尝到了舆论的力量,不亚于任何高明的武功。
“你们过去看看,百姓为何在此聚集。”
有辆马车停在道路,
车中人吩咐一声,
两个衙役离去了,不久又乐呵呵地转头回来禀报:
“禀大人,那是采风使魏四才的家,百姓们义愤填膺来教训他的。”
“闹得这么凶,别出什么岔子,本官过去看看。”
眼前的景象真的令人揪心!
这边南云秋默默的清扫,
那边百姓奋力的投掷,
清扫的速度赶不上投掷的速度,越积越多,有些泥巴块甚至都扔到了他的身上。
当官的看不下去,让衙役把百姓驱散。
议论可以,围观也可以,但是不能做出过激的举动,免得发生意外。
南云秋心头热乎乎的,
一天一夜的痛苦刚刚过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终于有故人来看望他。
“多谢韩兄来看我,走吧,到寒舍坐坐。”
别看他俩早就相识,还曾惺惺相惜过,但是,
韩非易却从未登门做客过。
南云秋盛情邀请,更能加深彼此的情谊,还顺便请韩非易出谋划策,该如何对付对手。
谁知,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魏大人误会了,本官恰巧路过此地,担心出什么乱子才让百姓散开。身为父母官,当然要爱护子民,魏大人不必多想。”
官腔本来就显得疏远陌生,而且称呼也从魏兄改为魏大人,
南云秋明白,韩非易也误会他了。
“魏大人虽然要振翅高飞,眼下也还是望京府的辖下子民,
本官并不会因为你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而高看你,或者慢待你。
望京府自会公事公办,一视同仁,
若是再有危险,可以直接到府衙报案。”
看似热心的话语,却显露出冰冷的态度,
故人相违老友断交的滋味,
让南云秋煎熬,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