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夜。
黄老书房的灯还亮着。
宽大的书桌上,并排摊着三份报告。封面上的红色印章在灯下显得格外醒目,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国防科大、国家能源署、苏省国安分局。
黄老戴上老花镜,骨节分明的手指先翻开了武修竹递上来的那一份。
报告的措辞极其克制,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严谨的推敲,但字里行间那种压不住的激动,几乎要从纸面上跳出来。
“林宇教授对冷核聚变理论的推导,具备完整的物理自洽性。”
“其提出的声子增强量子隧穿模型,已超越国际现有理论框架,为冷核聚变研究开辟了全新的、具备高度可行性的技术路径。”
“建议国防科工委立即抽调相关领域工程人员,以‘进修’名义进入林教授课堂,全程跟学。”
报告的附页,是武修竹随堂记录的三十七页笔记,字迹工整,推导严密。
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额外的手写批注,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此人若能点火成功,其成就,将不亚于第二次点亮东方的光。”
黄老的拇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粗糙的指腹来回摩挲,把纸面都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放下第一份报告,沉默着拿起了第二份。
封面上写着《关于江海大学申请引进核聚变专项教学装置的评估意见》,落款是国家能源署首席科学家,沈崇渊。
但翻开第一页,黄老便微微皱起了眉。
里面的字体是一种娟秀的馆阁体,显然不是出自沈崇渊本人之手。
他目光扫到角落的署名。
撰稿:能源署理论物理部副主任,虞可欣。
报告的语气,比武修竹那份冷了十几个色号。
“林宇,28岁,江海大学数学与计算机学院讲师。硕士学历,无核物理相关学术背景及研究成果发表记录。”
“该校(江海大学)在全省高校综合实力排名中,长期处于末位区间,其师资力量、生源质量与实验条件,均不具备承载核聚变方向科研教学的基本资质。”
黄老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最后一段,语气更加直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综合评估,暂不推荐向该校注入核聚变专项教学资金及设备。建议能源署将有限的科研资源,集中投入现有的EAST、HL-2M等国家级大科学装置项目,避免资源浪费及分散。”
虽然执笔人是虞可欣,但黄老从这字里行间刻薄的措辞就能判断出,这份报告的态度,完完全全来自沈崇渊本人。
他合上报告,不置可否。
桌上的第三份报告最重。
联合署名:苏省国安局局长王志海,东部战区苏省军区技术处处长龙剑风。
这份报告的格式更接近军事情报,没有多余的修饰,逐条陈述了林宇近一个月以来的全部成果。
从“灵梦AI”架构,到蜂群无人机协同作战算法。
从单枪匹马跨国营救五百零一名同胞,到提出完整的冷核聚变理论课程。
报告的最后一段,字体被加粗标红。
“鉴于林宇教授所掌握的技术已涉及多个国家核心安全领域,且其研发速度远超正常科研周期,存在无法解释的技术跃迁。我们联名建议:”
“一、立刻将林宇教授的个人保护等级,由S级提升至SSS级别。”
“二、立刻将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教学区域,划归国防工程部直属管理,建立独立安保体系。”
龙剑风在报告的末尾,还附上了一段手写的说明。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深夜临时赶出来的。
“首长,林教授已确认将在设备到位后一周内,尝试进行冷核聚变点火实验。我个人认为,此事保密级别,应等同于当年的‘五九六工程’。恳请首长亲自决策!”
黄老读完最后一句,缓缓摘下了老花镜,放在桌上。
三份报告,三种声音。
一个说他是天纵奇才,国之重器。
一个说他是学术骗子,自不量力。
还有两个说他是需要动用举国之力去保护的、行走的国家级资产。
黄老将三份报告按顺序摞好,搁在书桌右侧。
他靠在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旧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京城初冬的夜风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呜咽声。书房的壁灯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影,让那些岁月刻下的深纹显得更加深邃。
他在椅子里坐了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
十分钟后,黄老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没有先打给王志海,也没有先打给龙剑风。
他拨出的第一个号码,接通的是总参谋部作战指挥中心。
“小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最近‘钢巢’计划的演习报告出来没有?”
电话那头的值班参谋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紧张翻找文件的声音。
“首长!‘钢巢’第二轮对抗演习的报告今天下午刚送到总参,目前还在审阅流程中,按照规定,需要……”
“规定我知道。”黄老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就把报告的核心数据,给我念一遍。”
“是!”
电话那头的参谋深吸一口气,开始念了起来。
“钢巢”计划,正是林宇此前提供给军方的蜂群AI架构,在军事化应用中的内部测试代号。
黄老一边听,一边拿起一支铅笔,在报告的空白处记录着关键数字。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越来越凝重。
书房里,只剩下参谋略显紧张的汇报声,和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最后一项,第二轮‘斩首’行动模拟。红方指挥部在三百公里外,全程电磁静默。蓝方‘钢巢’系统,由五百架无人机组成,从索敌到锁定,用时三分二十一秒。
从发起攻击到确认摧毁目标,用时五十七秒。全程无人干预,自主决策。演习评估,零伤亡。”
参谋念完最后一组数据后,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黄老盯着自己刚写下的那串数字,铅笔尖抵在纸面上,力道大到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连电话那头的参谋都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小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完整报告送到我办公室。”
“是!”
“另外,”黄老顿了一下,“帮我查一下,从京城到江海市的军用航线,飞行时间是多少。”
参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首长,您要……亲自去江海?”
黄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挂断电话,重新拿起桌上那三份报告。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沈崇渊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