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寂眼中的确有几分景隐年看不明白的东西。
但他神色间却并无意外。
似乎早就接受了他目之所及的一切。
景隐年的手,攥紧了被角,看着萧寂眼里全是谨慎和惶恐。
萧寂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按着他躺下,平静道:
“病着就老实点,别瞎折腾。”
景隐年在自我消化许久之后,望着头顶斑驳的屋顶:
“萧寂,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萧寂摇摇头:“不说就是有不说的理由,若是天机不可泄露,便什么都不必提,待到了时机,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景隐年不明白萧寂是什么意思,分不清他现在的态度是接受,还是不在意。
他睁着眼,目光有些涣散:
“我没想过有一天会遇到你,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自已的选择,我没有选择。”
萧寂摸摸他依旧滚烫的额头,重新洗了帕子给他敷上:
“过去或许是没有,但眼下你该选择了。”
景隐年看向萧寂:“我能选吗?”
萧寂颔首:“你当然可以。”
景隐年沉默许久,大概是实在烧的厉害,迷迷糊糊道:
“我想先睡一会儿。”
便转过身闭上了眼。
萧寂守在景隐年身边,看他睡得香,自已也开始犯困。
想了想,拎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靠在墙面上合了眼。
若非担心一觉睡过,景母回来发现他搂着景隐年,他大概会直接挤上景隐年那张小床。
景隐年一觉睡到下午,睁眼时,就看见萧寂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望着萧寂,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萧寂的轮廓。
萧寂说他可以选择。
虽然没明说知道了景隐年的性别,但看样子应该是早就知道了,那昨夜萧寂还给他买了那支簪子,就说明萧寂并不在意这件事。
景隐年抬手摸了摸自已的喉结,嗓子里干涩难受,轻咳一声,坐起身想要下地去拿水。
萧寂睡得不沉,听见动静就睁开了眼:
“醒了?”
景隐年点点头,坐起身靠在床头上。
萧寂便起身给他倒了水,让他润嗓,又拿着上午那碗粥去热了热,回来,坐在景隐年身边,用调羹舀了,吹一吹,往景隐年口中送去。
米香顺着口腔滑进喉咙,景隐年也舒服多了,他没提关于选择的事儿,安静喝了一碗粥,问萧寂:
“秋闱,你可有把握?”
萧寂颔首:“八九不离十。”
景隐年想了想:“秋闱一过,来年二月便要去京城参加春闱,届时各地才子齐聚,这般松散必然是不行的。”
“从明日起,抄书的活儿便不用去做了,专心读书,我供你。”
这话一出,萧寂就知道,景隐年到底还是从心了,想明白了。
他拒绝道:“不必,抄书的活不难做,我近日抄写的,也都是些有用的,并非什么都抄,看似进度慢了些,但笔头过一遍,记得扎实,理解的也透彻。”
“算是两全其美,你且放心。”
景隐年不懂这些,但萧寂这般说,他也没执着于强行让萧寂待在家里温习。
只道:“那今后,我还是得让你吃好些,营养跟上了,脑子转得才快。”
这点好意,萧寂也没再计较,弯了眸子:
“好。”
心结已解,景隐年在傍晚时就退了烧,精神抖擞地准备了不少饭菜,又去接了景母回来。
他在豆腐摊不远的酒肆里,买了一斤桂花酿,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庄二。
庄二摘了围裙,身上倒还算干净,但总有种挥之不去,掩盖不了的鱼腥味儿。
倒不是景隐年瞧不起他,嫌弃这气味如何,都是靠着双手赚钱,他自已身上也有种洗不掉的豆渣味儿。
他只是下意识对比,萧寂身上就永远不会有这种为了生活而挣扎,永远也摆脱不掉的,代表着身份的气息。
只有纸墨香和皂荚香。
这是景隐年觉得自已会沉迷的原因之一。
庄二看见景隐年,咧着嘴:“哟,今儿个这是干啥去了,白日里摊是景大妈出的,家里来客了?要喝两杯?”
景隐年没说客不客的事儿,只道:“昨夜染了风寒,方才觉得好些了,买些酒驱驱寒罢了。”
庄二看着景隐年手里的酒壶:“小娘子家家,驱寒当多喝些红枣红糖生姜茶,喝得哪门子酒?”
令人厌恶的说教又来了。
景隐年翻了个白眼:“老娘爱喝什么喝什么,少管老娘闲事。”
说罢,拎着自已的桂花酿,转身离开。
晚上景隐年心情颇好,饭桌上一直给萧寂夹菜,景母看着萧寂碗里堆成小山的鸡肉,不禁有些心疼。
倒不是她抠门。
萧寂平日里不仅教景隐年读书算账,还时不时往家里买些东西,这些她都记着。
只是按照家里以前的生活标准,一顿饭是断然不可能做这么多肉的,而且景隐年偏心偏得实在厉害,她忙活一天不见景隐年多给她夹个鸡腿,反倒是两只鸡腿都立在萧寂碗里。
萧寂见景母脸色不好看,夹了自已一只鸡腿,放进了景母碗里:
“伯母,操劳一日,辛苦了。”
景母心里这才舒坦了些,看着傻乎乎喝酒的景隐年,忍不住道:
“上午还发着热,你且少喝些吧!”
景隐年嘿嘿一乐:“大喜的日子,心里高兴,您不懂。”
景母不知道喜从何来:“合着是豆腐卖腻了,让你在家歇一天,便成了大喜?”
景隐年拿自已的酒盅碰了碰景母的茶杯:
“瞧您,说的那是什么话。”
这边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今日天好,饭桌就支在院子里,景母闻声起来朝院门走去。
一开门,就看见了提着个篮子站在门口的庄二。
庄二对着景母说话便收敛许多:“景姨,我来送点东西。”
景母跟庄二也熟,将门开大:
“庄二啊,吃饭没呢?快进来坐。”
庄二连忙推拒:“吃过了吃过了,姨,我就不进去了,我听说年丫头病了,给她送点东……”
他正摆着手堆笑,往院里一瞅,却看见了和景隐年坐在一条长凳上,正拿着筷子,往门外看来的萧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