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县人多热闹。
虽不是年节,但这个时辰的河水上,却总不缺花灯。
不少男男女女站在河岸边吹着风,放着花灯,河面上还有几艘画舫,微风吹过,水面上便荡起层层银光。
萧寂望着河面上的花灯缓缓飘向下游,对景隐年道:
“京城到七宝县,策马需七日,如今圣上勤勉,忧国忧民,若当朝为官,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可休沐,平日便再无机会远行。”
“景隐年,我爹当年进京赶考,一去不复返,时至今日杳无音讯,我甚至不知晓他是加了官进了爵,还是早已葬身在了这条路上。”
景隐年听着,偏头看向萧寂。
河水上的银光倒映在萧寂的眸子里,闪烁着景隐年想握又不敢握的星河。
他明白,萧寂这是在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走了,不管什么原因,这七宝县,他或许便再也回不来了。
京城那样大,那样繁荣。
是景隐年靠着卖豆腐,一辈子也无法去安家落户的地方。
待萧寂考取了功名,等着他的会是各种各样的大家闺秀,有的是人会想要跟萧寂结亲。
一旦走到那一步,他和萧寂,怕是此生再难有瓜葛。
京城的豆腐,会比七宝县的更好吃。
想到这儿,景隐年心中如空洞。
他转头,看向飘到自已面前的一盏兔子花灯,眨了眨眼:
“若你是隔壁卖鱼的庄二,或者对面卖肉的刘壮就好了。”
萧寂轻笑:“其实没什么差别的。”
景隐年摇头:“有差别,阿寂,答应我,你一定要考上状元,好吗,这样我将来,便有的向外人吹嘘了。”
萧寂点了下头。
月光下,他向景隐年靠近,垂在身侧的手背,贴在了景隐年的手背上。
景隐年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后又伸出手,勾住了萧寂的小拇指。
夜色中,两人在宽大的衣袖下,偷偷牵了手。
景隐年真的觉得,如果萧寂不会读书就好了。
但这种想法,未免太过自私。
于是他又不自私地想,若是自已真的只是女儿身,就好了。
这一晚,两人在河岸边站了许久,看似说了不少话,实则景隐年一直在避免给出萧寂任何答案。
萧寂也不急着追问,只在时辰差不多了以后,送景隐年回了家。
景隐年站在门口,直到目送萧寂走出小巷,看不见他背影,这才锁了门,回了屋里。
萧寂回到住处,洗漱完熄了灯便睡了过去,但景隐年就没那么轻松了。
他洗漱完坐在床边望着烛火发了好一阵子呆,在街头一连串的犬吠声中回过神后,才熄了烛火,钻进被窝。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今晚那点事,全是萧寂那张脸。
反反复复在心中回想着萧寂说过的那些话。
说真的,他就算是个姑娘,他和萧寂之间的可能性也实在是不大。
就算萧寂上门求娶,他也嫁了,但也不能保证将来萧寂就不是那陈世美。
届时富贵迷人眼,小妾通房一大堆,以他的性子除了挥刀就砍,那内宅之中的明争暗斗,他是一点也捉摸不透的。
他没有殷实的家境给自已撑腰,说不准就要被人陷害,遭了萧寂厌恶,还指不定哪日就丢了命。
但就这样放弃吗?
一切都还没发生,萧寂什么都没做过,没有小妾通房,甚至连秋闱都还没考,万一萧寂不是那种人呢?
万一他们以后也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可自已真的能把所有的一切压在这万一上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姑娘。
萧寂若是知道了,会被吓坏的吧?
景隐年不知道翻来覆去想了多久才终于是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萧寂的位置互换了。
他是那个秀才,正在寻香书楼里抄书。
虽然他认识的字没有很多,也读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但这不妨碍他在梦里下笔飞快。
抄着抄着,就有人唤他:“隐年,你娘子在书楼外找你。”
景隐年虽然尚未娶妻,但是一听“娘子”,就知道是萧寂来了。
他放下手中纸笔,起身出了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裙,长相金贵秀气的“女子”站在阳光下,手里提着一只篮子。
萧寂看见景隐年出来,对着景隐年笑了笑:
“别忙了,回家吃豆腐。”
景隐年看着萧寂:“回家吃?我还当你是来给我送饭的。”
萧寂摆摆手:“没有,我把饭送给隔壁庄二哥哥了。”
景隐年闻言蹙眉:“他又骚扰你了?”
萧寂微红着脸颊摇摇头:“没有,称不上骚扰,你知道的,他没什么坏心思,你整日忙着温习,抄书,那豆腐车太重,我一个人折腾不动,总要找人帮衬一二的。”
“庄二哥哥是个好人。”
景隐年总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劲。
很快,梦里的天就黑了。
他躺在床上,听见萧寂还在院子里磨豆腐,但除了磨豆腐的声音外,他似乎又听见了一些别的什么声音。
于是他起身下了床,往磨豆腐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庄二。
“你这么漂亮,怎么就嫁给了景隐年那个穷书生,还要供他赶考,太辛苦了。”
萧寂没说话。
“萧妹妹,不如考虑考虑与他和离,嫁给我吧,我能天天帮你磨豆腐,还能帮你出摊,我这样的,才能过上好日子。”
依旧没有萧寂的声音。
但庄二却还在喋喋不休,将萧寂高高捧起,将景隐年踩在脚下,说他啥也不是,这辈子也考不上功名。
怒极之下,景隐年一脚踹开了房门。
但意外的是,屋里没有庄二。
只有萧寂在磨着豆腐,窗台上,站着一只蛤蟆。
景隐年上前一把拉住萧寂的手腕,质问道:
“说,庄二在哪?”
萧寂像是吓坏了:“哪有什么庄二,年哥你在说什么?”
景隐年愤怒:“我都听见了!你跟他干什么了?”
萧寂闻言也生气了:
“我没有,这不可能。”
景隐年见萧寂还敢跟他犟嘴,抓起窗边的蛤蟆丢了出去,又捏着萧寂的手腕将人扯回了屋。
萧寂一路踉踉跄跄跟着景隐年回到屋里,一进门,景隐年就一把锁住了屋里的门,盯着萧寂:
“你不让我上你的床,现在居然和别的男人私会?”
萧寂不肯承认:“我没有和别的男人私会。”
他说的很笃定。
景隐年更加愤怒。
刚想开口说什么,萧寂却道:“我可以证明自已的清白。”
景隐年蹙眉:“如何证明?”
于是,萧寂便当着景隐年的面,掀开了自已的裙摆……
他脑子里轰得一下,只剩了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