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淅沥沥，把整个夜晚包裹得柔软又安静。

    

    卧室里亮着灯，橘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赵双双穿着楚墨那件宽大的白T恤，袖口卷了两道，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气。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星。

    

    楚墨站在她对面，深色卫衣，头发已经干了，但还有些凌乱地支棱着，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赵双双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然后轻轻开口，唱出一句歌词，声音不大，刚好盖过窗外的雨声。

    

    “踮起脚尖，提起裙边，让我的手轻轻搭在你的肩……”

    

    她的声音清甜，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有种说不出的好听。

    

    楚墨愣了一瞬，随即被她拉起右手，放在她的腰侧。

    

    赵双双的左手搭上他的肩，右手握住他的手，像之前教他的那样，摆好华尔兹的架型。

    

    随后下一刻，她一边摆姿势，一边继续唱着：

    

    “舞步翩翩，呼吸浅浅，爱的华尔兹多甜。”

    

    楚墨低头看着她，少女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嘴唇一张一合，歌词从她唇齿间滑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

    

    楚墨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加速。

    

    “一步一步向你靠近，”赵双双退后一步，楚墨自然地跟上前一步，步子不紧不慢，“一圈一圈贴我的心……”

    

    他们的脚步在狭小的卧室里慢慢旋转，基本步、并步、转圈。

    

    赵双双的脚趾偶尔碰到他的脚背，楚墨就收紧手臂，把她带稳。

    

    两个人的身体越的很贴，近到楚墨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着的一点水光。

    

    “就像夜空舞蹈的流星！”

    

    赵双双唱到这句的时候，楚墨带着她转了一个圈。

    

    她宽大的T恤下摆飘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在暗夜里绽放。重新落回他怀里的时候，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声音轻下去，几乎是呢喃：

    

    “爱的华尔兹……多甜。”

    

    楚墨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他没有说话。

    

    赵双双闭着眼睛，嘴唇几乎贴着他胸口，继续哼着那首歌的旋律：“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气音。

    

    一曲终了。

    

    楚墨停下了动作，他抬头朝着少女道：“赵双双，这次篮球比赛我帮你拿到冠军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不好？”

    

    女孩后退一步，仰头看着他，问道：“我不是帮你补课了吗？”

    

    “不是这个。”

    

    楚墨没有着急说出自己的要求，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雨水变小了很多，这个时候撑着伞的话应该不会被淋湿，这也意味着赵双双要离开了。

    

    女孩清纯动人的脸颊红扑扑的，发丝也有几分凌乱地搭在她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发丝，静静地看着楚墨：“那是什么？”

    

    楚墨深呼吸，随后开口道：“我帮你拿到篮球比赛的冠军，值得你为我做一件是吗？”

    

    闻言，赵双双眨了眨眼星辰般的眸子，认真道：“不需要任何条件，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情，只要我能做到的，只要是你想要我做的。”

    

    楚墨笑了笑：“别这么严肃，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就是等毕业典礼上，如果我们两个一起考上了清北大学……毕业典礼上。我想和你一起跳一支舞。”

    

    听到这个，赵双双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不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

    

    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其实没有任何难度，真正让赵双双为的是，两人一起当众跳舞。

    

    赵双双犹豫了两秒，最终才默默点头道：“可以。”

    

    楚墨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绽放，突然听到女孩的声音传来：“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吧，力所能及，我肯定全力以赴。”

    

    “我想让你……”

    

    “什么？”

    

    “没有，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在告诉你。”

    

    楚墨觉得赵双双有些奇怪，她明明有什么心里话，却没有对自己说。

    

    不过女孩子嘛，都是这么奇奇怪怪的，楚墨心想等她愿意说了，肯定会告诉自己，于是也就没有纠结。

    

    随后，楚墨笑着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赵双双看着他，也抬起了自己的小拇指，两人小拇指勾在一起，然后一起说出了那句充满了幼稚的话。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约定完成。

    

    放开手。

    

    窗外下了一天的大雨终于停了。

    

    ……

    

    第二天。

    

    清晨，楚墨是被一阵闹铃声吵醒。

    

    他模模糊糊地将床头的闹钟关掉，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分。

    

    该起床了。

    

    刷牙洗漱。

    

    来到客厅的时候，楚墨看到老爹正在看报纸，他问到：“爸，你昨晚几点回来的？下这么大的雨还要加班？”

    

    楚杰抬头看了楚墨一眼，声音有些沙哑：“报社那边又裁掉了两个员工，堆积的工作太多，我们这些剩下的人一个顶三个用，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本来准备离开的楚墨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老爹那张充满了疲惫的脸庞，突然想起，上一世，老爹好像就是在自己高三的时候被辞退的，只是老爹因为怕自己高考分心，一直没有告诉自己，直到自己考上大学，才知道这件事。

    

    而现在，看着满脸疲惫的老爹，楚墨决定和他好好谈谈！

    

    楚墨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在老爹对面坐下来。

    

    楚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报纸摊在膝头，头版是关于某互联网公司上市的新闻。

    

    “爸，你听我说。”楚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认真，“现在报社的处境你不是不清楚。广告收入年年下滑，订户越来越少，年轻人手机上就能看新闻，谁还买报纸？这不是你工作够不够努力的问题，是整个行业在往下走。”

    

    楚杰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满是疲惫：“再等等吧，我在报社干了二十年，从排版工做到编辑，社里不会轻易裁我。”

    

    “已经裁了两轮了，下一轮就是你们这些老员工。”楚墨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你心里其实清楚，对不对？只是你不想面对。”

    

    楚杰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报纸边缘摩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清晨的阳光洒进客厅，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明显。他今年才四十岁，但是最近这段时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互联网是趋势，这我知道。”楚杰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可我这把年纪了，离开报社能干什么？电脑玩不利索，新媒体那一套也不懂。再等等，说不定报社能转型呢？”

    

    楚墨看着父亲，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他太了解父亲了，不是看不清形势，是舍不得。

    

    二十年，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人生最好的年华都交给了那间堆满稿纸和样报的办公室。那里有他的青春，有他的骄傲，有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全部价值感。

    

    “爸，报社转型不了。”楚墨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笃定，“没有人看报纸了，以后是互联网的天下。你等着被裁，不如趁早想想下一步。”

    

    楚杰没接话，只是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他皱了皱眉。

    

    “就算我想走……”楚杰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也得等拿到遣散费。二十年的工龄，不是小数目。”

    

    楚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父亲需要的不是大道理，而是一个答案。

    

    离开报社之后，他还能做什么。这个问题楚墨想过。

    

    只要老爹放再简单不过了，可是，楚墨也知道，以老爹的臭脾气，他就算是饿死，也不可能去找陈姨帮忙。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楚墨拿起书包，看着父亲的眼睛，“不要等太久。报社撑不了半年。”

    

    楚杰长长叹息：

    

    “小墨，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高考，其他事情就别操行了。”

    

    楚墨知道，真正让父亲下定决心的，从来不是谁的劝说，而是最后那封辞退信。

    

    就像前世一样，只有被推下船，才不得不学会游泳。

    

    他不在多言，而是满怀心事地打开了房门。

    

    昨晚下了一天的雨。

    

    今天的空气格外的青新。

    

    楚墨心想，要不要自己私下里去找陈姨，让陈姨动用手段暗中帮老爹一把，这样既能保住老爹的饭碗，也能保住老爹的体面。

    

    不过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放弃了。

    

    老爹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以老爹的脾气，万一让他知道是陈姨在背后帮忙，绝对会深深伤害他的自尊。

    

    上一世，楚墨为了讨好林秋夏，无底线地向老爹索取，最后借的那五万块钱都是老爹舍弃自尊，向陈姨借来的，那个时候，老爹已经彻底抛弃了脸面和自尊了吧。

    

    这一世，楚墨绝对不会让历史重演。

    

    楚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等高考结束，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就有时间和精力创业，那个时候老爹正好被报社裁员，他也就彻底没有了顾虑，楚墨心想自己正好利用暑假的时候开一家公司，到时候交给老爹搭理，这样老爹也不用每天辛苦加班了，也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最重要的是有时间和陈姨一起谈恋爱了。

    

    现在，老爹每天早出晚归，天天加班，甚至连家都没有时间回，和陈姨之间的感情也一直拖着。

    

    楚墨知道想要改变不能着急，一切都要等自己高考结束后再说。

    

    来到学校。

    

    楚墨屁股还没有坐热。

    

    王娟突然走进了教室，她朝着楚墨喊道：“楚墨过来。”

    

    楚墨心想自己最近很老实啊，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他站起身，奇怪道：“怎么了老师？”

    

    “教导主任亲自点名，今天你去上台做领操员。”

    

    “啊？”

    

    楚墨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领操员。

    

    那可是要在全校师生面前露脸的，只有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才能做这个领操员。

    

    自己可以吗？

    

    王娟皱了皱眉，瞪了他一眼：“教导主任亲自点你的名，这是你的荣誉，啊什么啊，快点准备准备，今天有三个领操员，你站在两个女生中间，不许给咱们高三五班丢脸。”

    

    前排。

    

    王坤，胡兵兵，刘明飞几个人同时咬牙切齿，满脸嫉妒道：“可恶，又被这家伙装到了……”

    

    赵双双扭头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少年，她小声道：“加油。”

    

    楚墨：“……！”

    

    楚墨不知道的是，教导主任之所以点名让他做领操员，还是赵双双的功劳。

    

    前两天篮球比赛。

    

    赛场上赵双双说楚墨有机会考上清北。

    

    教导主任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回去后教导主任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一直在想如果今年实验高中一下子出两个清北的苗子会是怎么样一副场景。

    

    第二天教导主任亲自把楚墨最近一年的考试成绩调了出来，然后发现，高二到高二，楚墨一直是年级前十，很难稳定，但也没有太出彩。

    

    但进入高三，他的成绩突然下滑，一下子落到了年级五百名，随后在一次次的考试中，他的成绩飞速进步，最近一次考试已经考了年级前三，比赵双双也只差了三十多分，按照这个进步速度，说不定今年实验高中真的能出两个清北。

    

    正是因为如此，今天的领操员教导主任才想到了楚墨。

    

    楚墨并不知道这些。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冲着赵双双挑眉道：“小心点，待会别被我帅气的身姿迷倒了。”

    

    赵双双白了他一眼。

    

    不过一双大眼睛里隐隐带着期待。

    

    楚墨在全班同学复杂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班主任王娟大声道：“所有人下楼结合，今天无论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许请假，全部都要去操场上做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