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朱标又拱了拱手,再次对这个男人深深一礼:“我不奢求你能够原谅这一切,但我想让你知道,陛下和我,还有朝廷的态度是明确的,我们对不起你们。”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落针可闻。
刘策站在台阶上,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他看着朱标的背影,第一次对这个太子产生了一种超越了兄弟情谊的敬意。
扪心自问,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嗯,他能。
因为他本来就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年代,在他的价值观里,对一个人低头道歉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更不要说还有这样一个天大的错误。
可朱标不一样啊。
朱标是大明太子,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君君臣臣、上下有别。
在这个时代,一个太子对一个庶民弯腰,比一个将军在战场上给敌军下跪还要不可思议。
可朱标就是这么做了,做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
黑芝麻汤圆。
刘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朱标这个人,底色是仁厚的,手段是凌厉的,这两者一点也不矛盾。
他此刻对眼前这个断手的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但以他的心思之深,他不会不知道这番话传出去之后会带来什么。
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把太子殿下的仁厚之名传遍天下。
到时候当世,会因为这一番仁厚之名,让朱标能够做到人人服气,日后做了皇帝,江山也会稳如泰山。
在后世,也一样会流芳百世,人人称颂朱标的仁德。
这一手的操作简直是高到了家。
但这并不克制,因为这不是作伪,这是真实的善意加上精准的政治直觉。
两种东西混在一起,成就了一个让刘策不得不服的大明太子。
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朱标能做到这一步,就绝对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太子都强了。
那个男人呆呆地望着朱标,眼睛里的最后一点血红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之前在军中待过,也是个直爽的汉子。
如果不是被朱樉折磨了几个月,如果不是爹娘被活活打死,如果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绝不会做出刺杀太子这种事来。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当场处死的准备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谋刺太子,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已经不想活了,他只想在死之前捅一个姓朱的,好让他在九泉之下对爹娘有个交代。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太子殿下,对他深深鞠躬,说要给他的父母抬棺立碑,说朝廷对不起他们。
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仇恨和愤怒,在这一刻像是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全都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和激动。
他恨了那么久,他想过无数种报仇的方法,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没有人用刀逼着他,没有人用镣铐锁着他,他只是被两句话就给打垮了。
他的眼泪簌簌而下。
那眼泪流过他被抽得通红的脸颊,流过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在按住他手臂的锦衣卫护臂上。
他挣扎着屈膝跪了下去。
不是被人按下去的,他是自己要跪的。
两个架着他的锦衣卫对视了一眼,略微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让他跪在了地上。
“小人...小人不知太子殿下竟然是如此的仁厚之君...”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把头往地上磕,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小人多谢太子殿下!万望殿下恕我刚刚冒犯之罪!小人罪该万死啊!”
当理智回归,当感动和激动混杂在一起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清醒了。
他没有疯,他只是被仇恨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朱标伸出手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让他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朱标上前一步,弯腰伸出双手,亲自把这个男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温和而坚定,没有半分嫌弃。他扶着男人的肩膀,那只被砍断了右手的肩膀只剩下半截残臂,朱标的手就放在那残臂上方,握得稳稳的。
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语气里的诚恳和刚才在府衙门口对王宗周说话时一模一样:“你受苦了,从今往后,没有人会再为难你。”
这一刻,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朱标身上。
那些刚从暗室里被解救出来的幸存者们,那些面如死灰的女子,那些被阉割后奄奄一息的孩童,那些缺胳膊断腿的老人,他们全都看着这位太子殿下。
他们眼里的麻木和空洞,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松动。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喃喃自语。
一个拄着木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没有谁发号施令,没有谁带节奏,就是发自内心的、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千岁!”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沙哑,在冬日的寒风中飘了很远。
然后更多的声音加了进来。
“太子殿下千岁!”
“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太子殿下千古仁君!”
喊声此起彼伏,到最后已经听不清每个人在喊什么,只知道满院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道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洪流终于决堤而出。
刚才那一瞬间的刺杀和惊恐,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朱标的诚恳点燃的感激和希望。
朱标的身影站在人群中间,冬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洒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洒在他扶着那个断手男人肩膀的手上。
他的身姿并不高大,比那些披甲的禁军士兵矮了一点,比刘策和毛骧也矮了半个头。
但此刻在所有人心目中,他的身影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毛骧站在后面,默默地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朱标扶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太子殿下这个人,就是太仁厚了。
明明差点遇刺,结果倒好,连刺客都被他感动得跪地谢恩。
这种事传出去,谁听了不得说一声太子千岁?
不过也好,刚才那一脚让毛骧后背的冷汗到现在还没干透。
他暗自庆幸自己这次跟着来了西安,更庆幸刘策刚才和他同时出脚。
太子殿下确实是仁厚,但也确实是太性情了。
刚才他居然自己走进那群受害者中间去扶老人,连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个人就是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可这世上总有些人的心是铁打的,比如刚才那个被仇恨冲昏了头的断手男人。
这种因为一时性情把自己陷身险境的行为,确实是不太理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