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用尽了全力,将根须从虚空中抽出来,顺着雷劫的力量,硬生生把楚天辰从那道裂缝里拽了回来。
那一下,几乎掏空了他这无数年来攒下的所有家底。
树干上的幽光黯淡了大半,像一盏快被吹灭的油灯。
枯枝垂下来,有气无力。
“那小子……咳咳……”他的声音从树干中传出来,苍老、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洞。
“日后他来寻他的女人……还给他吧。”
白依依站在门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她看不见尊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威压在急速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再也覆不回来。
“老爷……”她的声音发涩,“那可是您……”
“留不住。”
杨眉道人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瞬,像不甘心,像愤怒。
“留在手里,那小子不会听话。还不如……给他。”
白依依低下头,咬了咬牙。“是。”
树干上的光又暗了几分。
“他竟能借紫雷之力劈开裂缝……吾倒是小瞧了他。”
杨眉道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欣慰,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为了拽他回来,吾这老身子骨,怕是要散架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欣喜的。
但此时此刻的他,已无多少气力。
他顿了顿。
“多久能醒,吾也不知。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就这样了。”
白依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老爷……”
“桌上那东西,”杨眉道人没有理她的哭腔,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铁匣里的隐秘,还有那卷古卷,一并交给他。让他……替吾报仇。”
“是,属下一定办到。”白依依伏默默沉着头。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依依以为尊上已经睡过去了。
“你去吧。”那声音最后响了一次,轻得像叹息,“以后……跟着那小子。他比你那妖皇、妖帝,靠得住。”
白依依抬起头。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黑暗中只有树身上最后一丝幽光在挣扎。
然后,那光也没了。
黑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那株老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枝干低垂,根须萎缩,彻底的陷入了沉睡。
白依依上前,她伸手摸索着,从桌案上摸到那只铁匣和古卷,抱在怀里。
她走出屋子,回身将门轻轻掩上
穿过院子,外面是极北之地灰蒙蒙的天光,和一个一直在等她的白惊鸿。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将院门关上,抱着铁匣和古卷,走了。
身后那扇门再也没开过。
……
……
出了死海之地,楚天辰早已换上了新的华服。
他骑在水静姝背上,拍了拍她的脖子:“走了。”
随后,两人龙不停蹄地往北赶。
他在死海之地待了近半个多月。
水静姝化作的螭龙飞得又快又稳,就是表情不太好看。
堂堂妖帝,被人骑了大半个皇朝,屁股都被硌成八瓣了,还没地儿说理去。
楚天辰从水静姝口中获悉,秦若瑶向她询问过秦无尘自爆的地方。
所以,他估计她是亲自确认去了。
这一点,他并不担心,真的始终就是真的。
反正吴心月那龙族血脉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她爹是谁,这不重要。
龙背上,楚天辰盘膝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脑子里乱得很。
原本他还想邀请龙日天一起去玄天剑宗,给吴心月的母亲姜婉红来个千里寻夫。
结果,人家死活不去。
说是想到处走走。
随后,他又提及姜婉红的姓名,对方却是一脸茫然。
这货是忘了人家,还是提起裤子不认人?亦或者脱裤子的时候,就没问过人家的姓名?
他没法考证,也懒得考证。
此刻的他,并没想这些琐碎。
而是想到了,他和秦若瑶在残墟瘴海中沟通时,他脑海中闪过的秦芷若。
秦芷若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他离开宗门这么久,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翠云峰上怎么过的。
虽说有下人伺候,但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挺着大肚子,连翻身都费劲。
他越想越坐不住,恨不得水静姝再多长两对翅膀。
玄天剑宗,天星峰。
楚天辰从龙背上跳下来的时候,正是午后。
峰上的弟子们依旧在刻苦练剑,剑光霍霍,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忽然看见一条螭龙从天上落下来,一个个脸色大变,握紧剑柄,摆出迎战的架势
等看清从龙背上下来的是谁,才连忙收了剑,正了正衣冠,齐刷刷躬身行礼:“恭迎师父回峰!”
“恭迎哥哥回峰!”
楚天辰摆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很快,他认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围在几个高个子弟子身前,小小的人。
楚可心。
这小家伙不是在北境历练吗?
什么时候跑回来了?
他还让对方去京城找自己,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楚天辰还没开口,楚可心已经跑到他跟前,仰着脸,一副神秘的表情。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她凑到楚天辰身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苏姐姐不在,她早上被请去翠云峰了。”
楚天辰心头一跳,眼睛猛地亮了。“哦?生了?”
楚可心使劲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甜。
“嗯,今日早上出生的!据说是个大胖小子,哭声可响亮了,可儿姐姐说你不在,不让声张!”
楚天辰嘴角一咧,差点笑出声来。
他转身就要往翠云峰跑,恨不得一步跨过去。
一转身,差点撞上一道从山下飞上来的身影。
吴心月。
远远的就有峰中弟子望见一条螭龙朝宗门飞来,消息像长了腿,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各峰。
吴心月正在家中无聊,一猜就是楚天辰回来了。
一路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落在楚天辰面前,稳住身形,胸口还在起伏。
她先看了一眼楚天辰,然后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后飘,落在水静姝身上。
水静姝刚变回人形,一身暗红色长裙,腰肢纤细,长发如瀑,站在那里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
她正低头整理袖口,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来,抬起头,正对上吴心月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像刀子在楚天辰身上剜了一道,又在水静姝身上剜了一道。
水静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说:管我什么事?我就是个被骑的。
吴心月深吸一口气,胸口鼓得老高,嘴巴张开,然后,又合上了。
她想起了她娘说的话。
那日她气鼓鼓跑回家,把枕头摔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哭着说她再也不想理楚天辰了。
她娘一边忙活一边慢悠悠地说:“想抓住男人的心,得顺着毛捋。见面就吵,吵完就跑,跑回家哭,哭完再回去吵,你这是过日子还是打仗?”
吴心月抽噎着:“那他……他不讲理!”
……
吴心月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连同那口怨气一起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又鼓了一次。
然后,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说不上多好看,但至少不是哭。
她上前一步,挽住楚天辰的胳膊,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哥哥,你回来啦?路上辛苦了。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做碗面?好不好?”
最后那个“好不好”,尾音往上翘了三翘,像狐狸精下凡。
楚天辰愣在原地,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见过吴心月撒娇,见过她发脾气,见过她吃醋,见过她哭鼻子,但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这哪是吴心月?
这是换了个人吧?
该不会是被什么妖兽夺舍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被吴心月一巴掌拍开。
“我清醒着呢!”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但很快就意识到暴露了,连忙咳了一声,又把声音调回温柔频道。
“我的意思是……哥哥一路辛苦,人家心疼你嘛。”
楚天辰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楚可心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很有眼力见,悄悄往后挪了两步,把楚天辰身边最好的位置腾出来,供她心月姐姐尽情发挥。
挪完了还不忘给吴心月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吴心月假装没看见。
水静姝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又抽。
她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与楚可心并肩站在一起,压低声音问:“你家大人,日子过得挺精彩啊。”
楚可心面无表情:“习惯就好!”
水静姝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跟着楚天辰,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翠云峰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圣主境九重巅峰的楚天辰,神识要比他人强上不知多少倍。
他心里一紧,也顾不得吴心月那些弯弯绕绕了,抬脚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吴心月,语气缓了下来。
“你先在这儿待着,晚上我陪你。”
吴心月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使劲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