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赵志皋身侧的侍讲学士何洛文微微颔首,他是河南汝宁府信阳州人,少年即以文名震动乡里,却对程朱格物之说始终心存疑窦,自从听了赵志皋讲心学,直如醍醐灌顶。
此时他接过话头,不疾不徐地说道:“刘学士,你方才说‘学而时习之’。
我倒想问一句,所学何事?所习何物?若只是记诵章句、雕琢辞藻,那与科举时文有何分别?
阳明先生讲‘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真学问不在嘴上,在心里,在事上磨。”
刘虞夔站起身来,拂袖冷笑道:“好一个在事上磨!何学士既说要在事上磨,那我便问你一事——格物致知,这是《大学》的看家功夫。
程子说‘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
朱子注了一辈子,把这四个字掰开揉碎了讲。
阳明先生倒好,直接把‘格物’解作‘格心’,说‘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
那我倒要请教,天下万物各有其理,竹有竹之理,松有松之理,你若不向外格,只往心里求,如何知道松竹之别?”
赵志皋放下茶盏,也站起身来,他身量不高,瘦瘦削削的,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清隽之气。
他与刘虞夔面对面站着,语气依然不急不缓:“刘学士,你说松竹有别。那我问你,你看见一棵松,知道它是松,这个知道从哪里来?是你的眼睛告诉你的,还是你的心告诉你的?”
刘虞夔一愣,正要开口反驳,赵志皋却抬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眼睛只是一面镜子,镜子照物,照完便了,不辨不认。
是你心里有一个松的理,眼睛看见那形状,心一照,便知是松。
若是心里没有这个理,你就是盯着它看上一炷香,也不认得它是什么。
这就好比一个从没见过马的人,你牵一匹马到他面前,他看见的只是一团颜色、一堆形状,心里的马字落不下去。
可见,理不在物上,理在心上。”
经史馆里安静了一瞬。
外围站着的七八个年轻翰林,有人瞠目结舌,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一个刚从南京翰林院调来的年轻编修,姓顾,平素寡言少语,此刻却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人说:“赵学士这番话……倒叫我想起禅宗的幡动风动。”
刘虞夔面色涨红,显然不服气。
他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志皋:“赵学士,你说理在心上,那圣人制礼作乐,礼乐也是从心里生出来的不成?
周公制礼,是稽考古今、参酌损益才定下来的。若是只凭一心,人人心里各有一个礼,那天下岂不是礼出多门,乱了套了?
赵志皋闻言抚掌一笑:“刘学士这一问,问得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继续说道:“礼乐制度,自然是圣人本诸心而参诸事的。
周公制礼,那‘稽考古今、参酌损益’八个字,就是‘事上磨’。
但若非周公此心与天地万物一体流通,若非他心中先存一个天理,他就是稽考一辈子,也制不出礼来。
所以阳明先生说:礼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
礼不是从外面套在人身上的枷锁,礼是人心天理发出来的条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纲常伦理,不是圣人凭空捏造的,是圣人从心里体贴出来的。
人人心里都有这个天理,只是被私欲遮蔽了,若能去得私欲,恢复了心之本体,自然知礼守礼。”
赵志皋稍微一顿,语气转而沉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程朱之学教人向外格物,一条一条地格,格到贯通处。
阳明先生教人向里用功,直截了当,一了百了。
两条路,本不矛盾。根器利的,直接从心体上悟入,砍柴担水无非是道。
根器钝些的,从格物一步步来,日积月累,也能有个入处。
可若死守着程朱的门户,不肯抬头看一看心学的堂奥,甚至视心学为洪水猛兽,那就不是程朱的错了,是后世读程朱的人的错了。”
这话说得平正通达,不偏不倚,连刘虞夔也听进去了,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觉得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执反倒显得自己器量狭小。
何洛文见状,拊掌笑道:“赵学士这番话,正应了阳明先生临终那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今日之辩,辩的不是你我高低,辩的是圣学的真血脉。”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翰林忽然从外围挤到前面来,朝赵志皋深深一揖,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赵学士,晚生有一事不明。
您方才说去得私欲,恢复心之本体。可学生静坐用功已有半年,私欲非但没去,反倒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念头纷纷扰扰,一会儿想功名,一会儿想文章,一会儿想家眷,按都按不住。
依您看,学生是不是根器太钝,与心学无缘?”
赵志皋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温和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晚生翰林院庶吉士高启愚。”
赵志皋点点头:“高庶吉士,我问你,你静坐时发现念头纷扰,这个发现本身,是你的私欲在发现,还是你的本心在发现?”
高启愚愣住了,怔怔地站在那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赵志皋也不催他,只缓缓说道:“能发现私欲纷扰的那个东西,就是你的本心,就是你的良知。
私欲像浮云,良知像太阳。
浮云蔽日,太阳何曾少了一分光亮?
你看见浮云,就说明太阳还在照着。怕的不是私欲纷扰,怕的是私欲纷扰了你还浑然不觉。
你既然能察觉,就已经在用功了,这就是致良知的致字。
不必急,也不必求什么效验,只是时时刻刻照住它,私欲来了便认得,认得了便克治,克治了便放下。
日积月累,功夫纯熟,自然有个廓清的时候。”
高启愚听罢,如释重负,又深深一揖:“谢赵学士指点。”
这时经史馆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年轻翰林都面露向往之色。
如此说来,阳明心学方才是圣学正统!
刘虞夔虽然仍旧端着脸,表情却比方才松动了许多,坐回交椅上,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拿盖子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学术交流,讲究的就是以理服人,很显然,自己才疏学浅,有些辩论不过赵志皋。
正在这时候,经史馆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书吏跌跌撞撞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赵……赵学士!宫里来人了!司礼监孙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口谕,传您即刻去吏部晋见!”
陛下?吏部?
一干翰林学士闻言纷纷站了起来。
陛下怎么突然去了吏部?还又召见赵志皋?
难道陛下也是阳明心学爱好者,也要听他讲学吗?
亦或是中枢一直抑王扬朱,赵志皋刚刚高谈阔论心学被哪个王八蛋打了小报告,陛下亲自找他算账?
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赵志皋。
刘虞夔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转脸望向赵志皋,目光先是惊愕,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有担忧,有疑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何洛文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赵志皋的袖口,低声道:“汝迈兄……”
赵志皋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瞬。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将褶皱了的前襟抚平,然后朝众人拱了拱手,嘴角竟还挂着笑意:“无妨,今日之辩未尽兴,诸公且记着方才的题目,赵某回来再续。”
孙海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的:“赵学士,跟咱家走一趟吧,陛下在吏部等着呢。”
赵志皋朝孙海拱了拱手:“有劳孙公公。”
前者跟着孙海出了翰林院,一路往吏部衙门走去。
翰林院在承天门以东,吏部在千步廊东侧,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得走上一炷香的工夫。
五月的北京城,午后日光开始逐渐烈了起来,青石地面被晒得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赵志皋跟在孙海身后半步,袍袖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荡,他面上虽然神色如常,心里却是十分紧张,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好几回。
陛下在吏部。陛下传他去吏部?
这事怎么琢磨怎么透着蹊跷,吏部是选官的地方,不是讲学的地方,皇帝若是要听他讲心学,大可在文华殿召对,何必跑到吏部去?
更何况,孙海方才传的是口谕,连个正式的旨意都没有,这分明是皇帝临时起意。
赵志皋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近来的行迹捋了一遍。
讲学的事,他不是没有顾虑。
朝廷对官员私设讲坛、聚众讲学一向不喜,嘉靖朝就曾多次下旨禁毁书院,小皇帝登基后虽未明发禁令,但张居正柄国以来对这类事也是痛恨不已。
况且自己讲学的地方不是在什么公开场合,而是在翰林院的经史馆里,都是同僚之间的学问切磋,这总不能算出格吧?
再说自己讲学已经数十年,可比自己当官时间要长。
但话又说回来,他今日讲的是心学,会不会有哪个王八蛋偷偷摸给自己举报了?
心学这两个字,朝堂上向来敏感。
嘉靖朝的心学人物大多下场不太好,如今朝堂上程朱理学才是正朔。
自己虽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平日里给皇帝讲读经史,可那都是按照朝廷的规矩来,四书五经、程朱注疏,一字不敢僭越。
至于私下讲心学这件事,皇帝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又是谁跟皇帝说的?
赵志皋的脑海里闪过好几个名字,又被他自己一一否了。
刘虞夔方才在经史馆里和他辩了大半个时辰,辩论虽然激烈,可刘虞夔绝不是那种背后打小报告的人,此人刚直,不屑于此等行径。
何洛文就更不可能了,他是自己的好友,同气相求,断不会出卖他。
想来想去,难道是考成法的事?
赵志皋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个月确实有几次不在翰林院坐班。
一次是去了城南讲学,何心隐在那里设坛,京中不少文人学士都去了,自己也受邀讲了一段。
还有两次是和几个同年好友在酒楼小聚,席间谈诗论文,自然也免不了谈些心性之学。
这些事若搁在平时,根本算不得什么,翰林院的清贵之职本来就闲,谁不是三天两头地告假?
再说讲学,那咋了?自己身为阳明心学传人,将圣道正统发扬光大还不行了?
可如今不同了,考成法已经推行了大半年,每月有月考,每年有岁考,各级官员的考成等次都记在案卷里,直接关系着升迁罢黜。
自己虽在翰林院,不归吏部考功司直接管辖,可翰林院自有一套考核规程,每月也有堂考,由掌院学士主持。
他这几回不坐班的事,掌院学士知不知道?会不会已经记在了考成册簿上?皇帝今天肯定突然驾临吏部,如果调阅两京官员的考成案卷,若是翻到翰林院的案卷,翻到自己的名字……
赵志皋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这时一阵春风吹过来,瞬间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赵志皋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至于,不至于。
自己不过是翰林院的一个侍读学士,论品级不过从五品,论职掌不过是给皇帝讲读书史、备顾问应对,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实职。
小皇帝天天忙着学习政务,经史,张居正更是天天日理万机,怎么会专门盯着他一个从五品的小官不放?
可转念一想,皇帝若只是为了考成的事,直接让吏部处置不就完了?
何必让孙海亲自跑一趟翰林院,何必让他面圣?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赵志皋越想心里越没底,脚下的步子却不敢慢,跟着孙海转过了千步廊,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吏部衙门的大门了。
此时吏部门前的乌泱泱的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几个书吏在门口守着,大门敞开着,里头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身影。
孙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志皋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赵学士,到了,跟咱家进去吧。”
赵志皋整了整衣冠,又正了正官帽,深吸了口气,这才迈步跨进了吏部衙门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