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门汗停了停。
“我问了他三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你阿布有没有想过,杀察哈尔治下的人,是什么罪过?”
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你阿布让你来,是来讲理的,还是来认罪的?”
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你阿布有没有告诉你,上一个在我帐里撒谎的人,如今在什么地方?”
图门汗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他一句都没答上来。”
他朝油锅偏了偏下巴。
“所以我替他阿布教了教他。”
巴扎黑的目光从油锅上移开,落在图门汗的脸上。
他的手被捆在背后,皮带子勒得手腕生疼,指尖已经冰得没有知觉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但他没有低头。
图门汗大笑了一声,冷冷道:“捆了。”
两个怯薛听令立马上前抓住巴扎黑的肩膀,把他往油锅的方向拖。
巴扎黑的靴底蹭着毡毯,被拖出两条拖痕,热油的气味越来越近,熏得他眼睛发涩,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流。
他被按着跪在油锅边上。
锅里的油翻了一个大泡,热气扑在他脸上,左边脸颊的汗毛立刻卷了起来。
巴扎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连按住他肩膀的怯薛都愣了一下,手上的力气竟然松了半分。
帐里的人顿时面面相觑,那木儿皱着眉,手按上了刀柄。
图门汗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看着巴扎黑,脸上的青筋一动一动的,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死到临头还要如此大笑。
他没有急着让亲兵将巴扎黑推下油锅,他饶有趣味的注视着这一切。
不一会儿,巴扎黑笑够了,说道:“我阿布瞎了眼。
我阿布跟我说,图门汗是草原上的雄鹰,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是能带着蒙古人重新飞起来的人,没想到是一只蹲在窝里的秃鹫。”
“大胆!”
金帐中的诸将闻言纷纷站了起来,就要上前将巴扎黑的黑头割了下来,给图门汗赔罪。
那木儿更是将刀拔出鞘。
图门汗铁青着脸,伸手按住了他。
巴扎黑见状不仅没有停,反而继续说道:“我阿布在喜峰口外折了一千五百骑,是,我们是败了,可你知道我阿布为什么败的吗?因为他敢打。”
他的声音在金帐里回荡。
“他敢带着两千三百骑就出喜峰口,他敢在春草没长起来的时候,在明国人觉得最安全的时候,去打他们的蓟镇总兵。他敢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去替草原上的蒙古人撕开一道口子!”
巴扎黑的嗓子劈了,声音变得又尖又破。
“你呢?”
他盯着图门汗。
左边坐着几个蒙古万户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说着就要把巴扎黑提溜出去。
图门汗冷喝一声:“让他说完!”
蒙古万户们虽然心中不满,可碍于图门汗的权威,还是忿忿不平的走回了座位。
巴扎黑并没有被这小插曲吓住,反而提高了声音:“你坐在这顶金帐里,你有一万匹战马,你有八百怯薛,你有漫山遍野的牛羊,你有十几万帐的部众。可你拿着这些东西干什么了?
你蹲在这里,看着朵颜部的人去送死,看着科尔沁部的人吞你的草场,看着明国人把边墙一寸一寸往北推。”
他喘了一口气。
“长生天把勇气给了草原,你却把它扔进了这口油锅里。”
那木儿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在等图门汗的令。
只要大汗点一下头,或者抬一下手指,他就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扔进锅里去。
科尔沁部巴图尔的儿子在油锅里叫了多久?叫了三声,还是四声?他不记得了。
眼前这一个,大概能多叫两声。
图门汗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不快,先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着狼皮榻的扶手,然后整个身子往上拔。
他骨架大,站起来之后比帐里所有人都高出小半个头,连那木儿也得仰着脸看他。
他走到巴扎黑面前,站定。
巴扎黑跪在地上,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鼓着,眼珠子被热气熏得通红,但瞳孔是亮的,像两粒烧红的炭。
图门汗低头看着他。
“你不怕死?”
巴扎黑回道:“怕,长生天在上,这世上谁不怕死?但你杀了我,草原上所有人都会知道,图门汗不敢打明朝,只敢炸来投靠他的人。”
图门汗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攥住巴扎黑下巴上的胡须,把他的脸往油锅的方向扭过去。
热浪扑面而来,巴扎黑的眼睛被熏得几乎睁不开,睫毛上凝的水珠立刻蒸干了,脸颊上的皮肤绷得发紧,像被人拿烙铁贴在上面。
“看清楚了。”图门汗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巴扎黑看见了。锅里的油翻着花,锅底沉着几块烧焦的骨头,不是羊骨,不是牛骨,像是人骨。
图门汗松了开手。
巴扎黑的脸弹回来,左半边脸上烫出一片红,但他没有叫。
“松绑。”
那木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汗——”
“松绑。”
那木儿咬了咬牙,上前割断了巴扎黑手腕上的皮带子。
巴扎黑的手垂下来,半天抬不起来,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皮磨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图门汗走回狼皮榻,坐下来,说道:“给他一碗马奶酒。”
没有人敢再说什么,一个侍从端着一碗马奶酒走过来,巴扎黑用两只还在发麻的手接住,捧稳了,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把他的嗓子眼烫开了一条路。
“你阿布想要什么?”
图门汗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而是一种平视的、甚至是审视的语气。
巴扎黑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不是他想要什么,是大汗您需要什么。”
图门汗的眼皮抬了抬。
巴扎黑把碗放在地上,用还在发抖的手指蘸着洒出来的马奶酒,在毡毯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蓟镇。”
他又在圈的南边点了一下。
“这是喜峰口,我阿布这次从这里打进去的,虽然败了,但我们摸清了明军的布防。
蓟镇的精兵都在马芳手里,戚继光的车营调去了北京,没有七八个月回不来。”
他的手指从喜峰口往南划了一道线。
“从喜峰口进去,往南一百里是遵化,再往南二百里是蓟州。
这两座城里的粮仓,存着明军半年的口粮,往东是永平府,往西是密云,这条路,我阿布走了二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图门汗。
“大汗您有多少人马?十万?十二万?您的人马放在草原上是狼群,可狼群饿着肚子的时候,也是要吃黄羊的。
明国人的边墙后面,有粮食,有铁器,有布帛,有茶叶,有奴仆,有草原上缺的一切东西。”
图门汗靠进狼皮榻里,冷笑道:“你说的这些,哪一年没有人跟我说过?俺答汗打过,吉囊打过,你阿布的祖父花当打过,你阿布的兄长影克打过。
打进来,抢一把,然后呢?明国人把边墙修得更高,把墩台修得更密,把火器搬上来。
抢来的东西,还不够填死的人的窟窿。”
“那是因为没有人真正打进去过。”
巴扎黑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俺答汗打到过北京城下,可他退回去了,吉囊打到过延绥,也退回去了。
我阿布的祖父花当,打了一辈子,最远不过蓟州,大汗,您想想,为什么?”
图门汗没有答话。
巴扎黑说道:“因为他们都是来抢东西的,抢一把就走,明年再来抢。
明国人挨了抢,就把边墙往外修,今天退十里,明年退十里,最后退到哪儿?退到漠北吃沙子。”
图门汗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他自己以前说的话,巴扎黑不知道,但他阿布董狐狸知道。
“我阿布说,草原上的狼,不能只会叼羊,还得会占草场。”
“大汗,您手底下的察哈尔部,加上喀喇沁部,加上我们朵颜部,再加上科尔沁和敖汉,如果合在一起,能凑出多少骑?二十万?三十万?这不是去抢一把就跑的力量,这是能咬下来一块肉,吞进肚子里,消化掉,变成自己身上的力气。
明国人现在在干什么?新皇帝刚即位,朝廷里的人忙着争位置,边军里的戚继光调走了,马芳老了。这是长生天给的机会。”
图门汗沉默了很久。
那条线
从喜峰口往南,一百里,遵化。
再往南二百里,蓟州。再往南呢?
再往南是通州。通州往西,骑马一天一夜,就是北京。
他知道这条路,他没有走过,但他梦见过。
不止一次。
那些梦总是在后半夜来,在他喝完最后一碗马奶酒、处理完一天的部族纠纷、听完台吉们无休无止的争吵之后,他躺在那张铺着三张狼皮的榻上,闭上眼睛,梦就来了。
梦里他不是坐在这顶金帐里的图门汗,梦里他骑着一匹青马,马鬃上没有扎任何装饰,马蹄踏着的不是察哈尔的草原,是中原的土路。
路两边是田,田里长着庄稼,庄稼比人还高,是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那种密、那种绿。
他的马跑过去,马蹄带起来的泥土是黑色的,跟草原上的土不一样,黑得像能攥出油来。
路的尽头是一座城,城墙比边墙高,比边墙厚,城门上刻着他看不懂的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每一次都知道。
那是大都。
不是明国人叫的北京,是大都。
是忽必烈汗的大都,是窝阔台汗的大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坐过的都城。
坐在右手边的一个老台吉听完,默默地放下手里的羊骨头,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坐在左手边的一个年轻那颜端起了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碗底磕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图门汗开口道:“你阿布能拿出什么?”
“我阿布是朵颜卫的台吉,蓟镇边外三百里的草场,他都熟。
哪里的墩台有多少守军,哪里的隘口能过大股骑兵,哪里的村子存粮多,哪条路能绕到明军背后。
这些,都在我阿布脑子里。”
“这些不够。”
巴扎黑继续说道:“还有长昂,我堂兄长昂,是朵颜卫的都督,他娶了喀喇沁部青把都的长女。
我阿布已经派人去找他了,只要大汗点头,朵颜部和喀喇沁部,都愿意跟着大汗走。”
“喀喇沁部。”图门汗念了一下这四个字,像是在掂分量。
青把都是喀喇沁部的首领,喀喇沁部在蓟镇边外的各部里,不算最大,但位置关键。
他们的牧场挨着大宁,从大宁到喜峰口,不过三四天的路程。更重要的是,青把都这些年跟明朝的关系时好时坏,时贡时抢,是个捏不稳的刺猬。
若能把他拉过来,蓟镇的北边就全开了。
“我阿布说了,这一次不要赏赐,只要大汗的兵马能压到边墙。”
巴扎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事成之后,蓟镇以东,归朵颜和喀喇沁,蓟镇以西,归大汗。”
图门汗端起马奶酒,朝巴扎黑举了举:“回去告诉你阿布,让他亲自来一趟,带上他的马,带上他的人,带上长昂。”
他喝了一口酒。
“我请他吃烤全羊。”
巴扎黑一听这话,知道图门汗心动了,不仅不会杀他,还会和他们合作,他咬牙站了起来,他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了。
巴扎黑按着草原上的规矩,躬身行了一礼。
“大汗的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带到。”
他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图门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巴扎黑。”
巴扎黑停住脚步,回过头。
图门汗把碗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放下碗。
“你刚才说我是秃鹫。”
图门汗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渍。
“等你阿布来了,你当着他的面,再把这句话说一遍。”
巴扎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一定。”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三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像刀子,但巴扎黑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的手还在抖,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被热油熏出的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但他长舒了口气,他终于活着走出了金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