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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0章 石试剑锋
    谭论刚一进门就听见张居正询问,他提起官袍从容坐定,开口回答道:“京营校场内,跟着褚科带头闹事的,有二十一人。”

    

    “就这么些人?能闹的京城人尽皆知,能闹的沸沸扬扬?”

    

    张居正眼中射出两道寒光,直直的看向谭论,倒不是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给谭论难堪,而是多年来张居正身居要位,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性格已成,谈起重要的政务时,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谭论虽然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在他看来,京营发生械斗就如各地军营士兵闹饷一般,不明白张太岳为何如此着急。

    

    “领头的只有这些人,其他人还不是响和景从?请叔大兄放心,这些人我已经处置,不会再生事非了!”

    

    平日里来内阁叙事的官员见了张居正如何都得称呼一声首辅或者元辅,这里谭论却特意叫了声叔大,其意自然不言而喻。

    

    “请问子理兄如何处置?”

    

    谭论之意,张居正岂不会明白?他与谭论本就早年交好,此时也称呼了谭论的表字。

    

    “一听说京营发生械斗,咱立马把今日京营在场的军官大大小小全部叫到了兵部,一个个分开查证落实,得知带头的人名叫褚科,咱查明之后,立马将他勘起,等候发落。其余二十个从犯,咱已经和元敬商量过,依律各杖责八十,革除军职,发回原籍。

    

    至于那些被裹挟起哄的军卒,念其初犯,已由各营将官领回,严加管束,以儆效尤。”

    

    谭论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显得胸有成竹,“叔大兄,这般处置,雷霆手段,足以震慑宵小,料想京营短期内必不敢再生事端。”

    

    张居正听罢,并未立刻接话。他端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谭论,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抵其心。

    

    “子理兄,”张居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仆所虑者,非止于这二十一人棍棒相加之罪,更非仅是今日校场这一隅之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京营重地,天子脚下,区区一个褚科,振臂一呼,竟能聚众械斗,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背后,是何等军纪废弛?是何等号令不行?又是何等积弊丛生、人心浮动?”

    

    张居正知道褚科之所以敢如此肆意妄为,背后少不了有武清伯府亦或是国戚勋贵的授意,表面看来是他们不服朝廷裁军的决定,实则是将矛头直指自己,在给自己下马威。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自己是一个政治家,如今既然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首辅的位置,什么风风雨雨他没见过?

    

    张居正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杖责、革职、遣返,子理兄与元敬所为,不过惩其已然。然则,祸根未除!褚科何以敢为首?军卒何以敢相从?械斗之器从何而来?军饷可曾拖欠?将官可曾渎职?凡此种种,若不彻查根源,厘清弊窦,今日杖责二十一人,焉知明日不会再出百人千人?届时,我大明京畿重地之安危,又将系于何人之手?”

    

    他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敲在谭论心头。

    

    “此事,绝非区区一桩营伍斗殴!此乃动摇国本之端倪!子理兄身为兵部尚书,掌天下兵戎,岂能仅以平息表面风波为足?”张居正的声音陡然转厉,虽未高声,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这褚科,你勘起得好!但他,绝不能仅仅是个‘等候发落’!他必须是个引子,引我们去看看这京营的脓疮,到底烂到了何等地步!”

    

    此时众人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不仅谭论,吕调阳,王之诰这才终于真正体会到张居正那“不怒自威”的分量。张居正要的,不是平息事端,而是要借此事,掀起一场彻底整肃京营、震慑背后国戚勋贵的风暴。

    

    “子理兄以为处置了这二十一人,便算雷霆手段,足以震慑?错了!这不过是剜去了一颗浮在面上的脓疮,那深藏的痈疽,仍在溃烂流毒!”

    

    谭纶双脸有些发红,额头不自由冒出些冷汗,他原以为张居正小题大做,此刻才惊觉对方目光所及,远非眼前这场械斗。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谨慎道:“叔大兄的意思是……这褚科背后,还有人?”

    

    张居正并未直接回答,深邃的目光从谭论脸上移开,仿佛穿透了阁堂的墙壁,望向那勋贵云集的京城深处。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再次轻轻点在紫檀木扶手上,只是这次节奏更缓,更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

    

    “京营糜烂,非一日之寒。空额冒饷,老弱充斥,器械朽坏,操练废弛……此等情状,你我心知肚明。朝廷前番议定裁汰老弱、整饬营务,动了多少人的奶酪?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褚科,不过是一枚被人掷出的石子,意在试探水之深浅,试探仆这柄尚方宝剑,是否还锋利!

    

    他背后站着谁?武清伯府?抑或是其他盘根错节的勋戚?不重要了。”

    

    谭论心中一凛,他确实只想到了械斗本身和表面的军纪问题,未曾将此事与更深层次的朝廷整肃、勋贵利益联系起来。

    

    此刻被张居正点破,顿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起褚科被勘起时那有恃无恐的眼神,想起兵部查问时某些军官闪烁其词的供述,许多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那……依叔大兄之见,当如何?”谭论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郑重,不再有方才的“胸有成竹”。

    

    张居正端起手边温热的官窑茶盏,却并未啜饮,只是摩挲着细腻的瓷壁,目光重新落回谭论身上,锐利如鹰隼。

    

    “仆要的,不是平息一场械斗,而是借此契机,刮骨疗毒!”

    

    他放下茶盏,语气斩钉截铁。

    

    “其一,着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即刻彻查褚科案,务必将授意、串联、煽动之幕后黑手,一并揪出!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其二,以此案为引,全面清核京营兵员、粮饷、器械,凡空额、虚冒、贪墨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按律究治!

    

    其三,重申朝廷整军之令,裁汰老弱,选练精兵,限期完成,敢有阳奉阴违、借机生事者,视同谋逆!”

    

    他每说一条,谭论的心便往下沉一分。这已不仅仅是处置几个闹事军卒,而是要掀起一场席卷整个京营、甚至震动整个勋贵集团的风暴!

    

    “叔大兄,”谭论忍不住提醒,“如此雷霆万钧,牵涉太广,恐……恐激起更大的波澜啊!勋戚盘踞,树大根深……怕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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