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
深秋。
长安城,太极宫,两仪殿。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并非来自殿外,而是直接在李世民的脑海深处炸开!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断为两截,一滴浓墨溅落在他面前的奏折上,污了“国泰民安”四个字。
殿内瞬间死寂。
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重臣惊愕抬头,不明所以。
李世民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大步走到殿前,双手撑住巨大的廊柱,目光死死望向西方,瞳孔剧烈收缩。
又是这种感觉!
和泰山封禅那日一模一样!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跨越了时空维度的恐怖共振!
但这一次,源头不在东方泰山,而在极西之地!
那感觉……就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被一滴血唤醒,开始笨拙而固执地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仿佛踩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看到了。
在那片意识的混沌中,他看到了刺破天穹的五色霞光,看到了万年冰川崩裂,看到了一个站在巨大裂缝前、被神光笼罩的小小身影。
是兕子!
“陛下?”房玄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自泰山返回已有月余,皇帝变了。变得更沉默,也更坚定了。扩建弘文馆、增设格物、加派使团西行……一道道雷厉风行的旨意让整个大唐都高速运转起来。他们这些在泰山亲眼见过天幕的臣子,都心照不宣地将那晚的经历深埋心底。
但此刻皇帝的反应,分明是那晚的神迹再临!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霸道。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在大殿中回荡,“即刻于太极宫后苑,设坛!”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陛下,祭天大典须循古制,当在冬至日,于南郊圜丘——”一名礼部官员连忙出列。
“朕不祭古制。”李世民冷冷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更不祭天。”
他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朕祭的——是地!”
群臣彻底懵了,祭地有祭地的规矩,夏至,北郊方泽,也不是现在。
“陛下——”杜如晦正要开口。
“克明。”李世民叫了他的字,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在泰山上看到了什么?”
杜如晦的嘴巴张了张,又死死合上。
他看到了天幕,看到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看到了那位酷似长孙皇后的……公主殿下。但这些话,又如何能在朝堂之上宣之于口?
“你看到了。”李世民的声音变得低沉,“玄龄也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
“那座山——在那一刻——两个天地是连在一起的。”
“你们告诉朕,什么力量能做到这一点?”
无人能答。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骄傲。
“就在刚才——朕又感知到了。”
“在西边。很远很远的西边。”
“昆仑。”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极轻,却仿佛有万钧之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昆仑之山,万山之祖。华夏龙脉之源。”
“兕子……朕的女儿,她就在那里。”
“她又在做那件了不得的大事了。”
满朝死寂。除了房玄龄和杜如晦,没人听得懂这天书般的话语。
但这两位大唐的宰相,却在瞬间脸色煞白,然后同时迈步出列,躬身到底。
“臣,附议!”
“臣,附议!”
房玄龄说完,藏在袖中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想起了泰山那一夜,脑袋被按进沸水里、认知被碾成粉末的恐怖感觉。但皇帝说了,兕子又在做那件事了。
那就够了。
在这间朝堂上,在这片天下——皇帝的意志,就是礼制!
两个时辰后,太极宫后苑。
一座三层石台被禁军用最快速度搭建起来。没有华丽的雕饰,没有成队的乐师,只有石台、香炉、祭酒和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杏黄色龙旗。
李世民穿着那件赭黄色的常服,跟泰山那次一样。他不穿龙袍,因这不是祭给天下看的,是祭给女儿看的。
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登上石台。
台下,长孙皇后穿了一身素白宫装,静静伫立。她不需要任何解释,作为母亲,她的直觉比任何臣子都更早地感知到了一切。她的女儿,在很远的地方,做着了不得的事。做母亲的,就在这里陪着她。哪怕隔了整整一千四百年。
李世民站在石台最高处,面朝西方,昆仑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
瞬间,那股来自血脉的共鸣变得无比清晰。他能“听”到,脚下的大地深处,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发出喜悦的低吟。那是大唐境内的泰山龙脉,它感应到了来自“万山之祖”的呼唤。
根与枝,正在跨越千年的时光,重新连接!
李世民站在这股共鸣的中心,睁开眼。
他举起手中的青铜酒樽。
“天道在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脚下复苏的龙脉之力加持、放大,化作滚滚雷音,穿透宫墙,传遍长安,响彻在终南山的松涛与渭水的波浪之中!
“朕之女,李明达——”
“今在昆仑,以血脉为引,唤醒华夏祖脉!”
“此举,与朕在泰山所为之事,一般无二!”
“朕,身在千年之前,无法亲临护佑。”
“但朕——可以陪她!”
他将酒樽高举过头,手臂青筋贲张,然后猛然倾倒!
金色的酒液如一道流光,从樽口泻出。它在空中并未散开,反而凝聚成一条金色的细线,落向石台!
在酒液接触石台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直接化作一片纯粹的、温暖的金色光晕,无声无息地渗入石缝,渗入大地!
“愿此一樽——”
李世民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无尽的威严与慈爱。
“承大唐国运,载朕之意志!”
“随地脉西行,传至昆仑!”
“传至千年之后!”
“让我女儿知道——”
“阿耶,在这里!”
“她不是一个人!”
酒樽空了。
最后一滴化为光芒的酒液没入石台。
下一秒——
“昂——!”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自地心深处轰然响起!
整片大地,剧烈地一颤!不是地震那种狂暴的摇晃,而是一次沉稳有力的脉动!是以整个大唐疆域为躯体的巨兽,在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以石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万物肃静!
然后,一股磅礴到无法想象的力量,顺着那条古老的、连接着泰山与昆仑的地脉,向西——向着世界的屋脊——向着一千四百年后那道通天的五色霞光——传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