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是在五分钟后找到江枫的。
江枫刚刚结束了他那场引发全网地震的搭积木直播。
因为小兕子揉着干瘪的小肚子，嘟着嘴吵着要吃好吃的。
江枫便随手关闭了直播间。
至于那个已经搭建完成的、精美绝伦、足以让全世界建筑学家疯狂的唐代建筑模型。
被他随意地丢在了甲板角落的羊毛地毯上。
就像扔掉一个最普通的、几块钱的塑料玩具。
然后他一把抱起小兕子。
转身准备去船上的豪华厨房，给她弄点海鲜填肚子。
刚走到厨房门口的走廊。
一阵急促到近乎凌乱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江枫一抬头。
就看到陈锋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穿着一身皱巴巴白色研究员制服的老者，火急火燎地朝他这边狂奔而来。
陈锋的表情，是江枫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严肃与郑重。
甚至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而他身后那个老者，则更夸张。
老人家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涨红。
连鼻梁上的厚底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
他那一脸的激动、狂热，甚至还带着几分近乎病态的虔诚。
那眼神，江枫太熟悉了。
就跟扎西在川西高原上，看到小兕子被当成白度母显灵时，一模一样。
“江先生！”
还没等江枫开口询问。
那个白发老者就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他完全无视了所有的社交礼仪。
也无视了周围严阵以待的安保人员。
一把死死抓住了江枫的双手。
他的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冰凉且骨节突出。
他的脸上，老泪纵横。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江先生！神人！您……您真是神人啊！”
江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
怀里的小兕子也被吓了一跳。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进了江枫的怀里。
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白胡子老爷爷。
江枫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却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风吹就倒的老人家，此刻爆发出的力气竟然大得惊人。
简直像铁钳一样。
“您是……？”
江枫微微皱了皱眉。
目光越过老者，看向陈锋。
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悦。
陈锋见状，心脏猛地一跳。
连忙上前一步，双腿并拢，立正。
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报告江先生！这位是华夏工程院院士，国家东方穹顶项目总工程师，吴承恩，吴老！”
吴承恩院士？
江枫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对这个名字隐约有点印象。
好像是国内建筑学领域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
国宝级的专家。
他怎么会跑到这艘船上来了？
还露出这副……见了神仙下凡的狂热表情？
“吴老，您先别激动。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江枫不动声色地，手腕微微一抖。
用了一点巧劲，轻松地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有事！天大的事啊！”
吴承恩完全没在意江枫抽手的动作。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彻底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狂喜之中无法自拔。
“江先生！那个模型！您刚才在直播里搭建的那个木头模型！”
“还有……还有小公主殿下，她刚才嘴里唱的那个歌谣！”
“那是……那是不是，咱们华夏已经失传了上千年的，真正的唐代营造法式。”
吴承恩死死地盯着江枫的眼睛。
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仿佛一个即将溺水而亡的人，在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身后的陈锋，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陈锋不懂建筑。
但从京城总部那通十万火急的加密电话，以及吴老这近乎失态、连命都不要的表现中。
他已经敏锐地猜到。
江先生，恐怕又在不经意间，轻描淡写地捅破了天。
江枫看着吴承恩那充满了血丝，又闪烁着无尽渴望的眼睛。
这才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这老头是为这事来的。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多大点事啊。
至于哭成这样吗。
“营造法式？”
江枫的表情，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今天晚饭是吃红烧肉还是清蒸鱼。
“哦，您是说兕子刚才唱的那个顺口溜啊。”
“顺……顺口溜？”
吴承恩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张大了嘴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对啊。”
江枫一脸的理所当然。
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解。
“那个，就是大唐那边，将作监教刚入门的小学徒木匠时，为了让他们方便记忆各种复杂构件的名称和组合方式，随便编的一些口诀。”
“基本上，是个大唐的木匠都会背。”
“算是……最基础的常识吧。”
常识。
而已。
这两个词，轻飘飘的，从江枫嘴里吐出来。
没有带一丝一毫的炫耀。
但听在吴承恩的耳朵里。
却像两柄无形的万吨重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心脏上。
他感觉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
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双腿一软，差点又一次直接晕死过去。
常识？
他们整个华夏建筑学术界。
无数专家学者，几代人。
皓首穷经，翻遍了古籍，找遍了残垣断壁。
做梦都想复原出来的绝世圣典。
为了它，国家甚至不惜投入数十亿的科研经费。
结果，在人家那里……
居然只是给小学徒准备的、入门级别的顺口溜常识？
这……
这已经不是降维打击了。
这是高维度的创世神，在对着一群还在玩泥巴、钻木取火的原始人，进行惨无人道的位面碾压。
吴承恩的身后，陈锋的嘴角，也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作为天策的总负责人。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江先生这种堪称恐怖的凡尔赛时刻了。
无论是价值连城的唐代孤品缭绫被当成抹布擦桌子。
还是镇国之宝七星龙渊剑被用来切榨菜。
亦或是大唐天可汗送的颉利可汗头骨酒杯，被填上土种了多肉植物。
每一次，江枫都在疯狂刷新着他对奢侈和豪横的认知底线。
但这一次，陈锋发现，自己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因为这一次，江先生凡的，已经不再是什么可以用金钱衡量的金银财宝、古董文玩了。
而是一个伟大文明的，最顶级的，已经断层失传的核心科技智慧。
把足以改写全人类建筑史的绝学，轻描淡写地说成是入门常识。
这种视天下如无物的境界……
陈锋觉得，自己就算再活八辈子，也绝对无法企及了。
“江……江先生！”
吴承恩深吸了好几口气。
终于从那足以让人吐血的巨大打击中，勉强缓过了一点神。
他看着江枫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尊敬，近乎于狂热信徒仰望真神般的眼神。
“既然……既然这只是常识……”
他的声音都在剧烈地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那完整的、真正的营造法式，您……您是不是也……”
他不敢再往下说了。
他怕自己听到那个答案。
那个足以让他当场心肌梗塞，直接过去见马克思的答案。
江枫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仿佛在碰触什么易碎品，又充满着无尽期盼的卑微样子。
觉得有点好笑。
“完整的？”
他微微仰起头，想了想。
在他脑海里，那套系统之前作为奖励粗暴灌输进来的知识包，确实是非常完整的。
从地基的勘测选址，到大木作的梁架结构、小木作的门窗雕花。
再到彩画的颜料配比、砖瓦的烧制工艺……
甚至连不同等级的皇家宫殿、地方官署、寻常民居。
都有着详细到每一个微米尺寸的严苛规制。
可以说，那就是一本活生生的、全景式的大唐建筑百科全书。
“嗯，算是吧。都在脑子里。”
江枫点了点头。
给出了一个极其随意的、肯定的答复。
轰。
吴承恩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直接引爆了一颗大当量的原子弹。
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答案。
也得到了，他最怕听到的答案。
完整的……营造法式。
真的存在。
而且，就完完整整地保存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华夏，乃至全世界的建筑史。
都将从今天这一刻起，被彻底推翻。
翻开一个无比辉煌的全新篇章。
所有关于古代建筑力学的未解之谜，都将得到最完美的解答。
所有困扰现代工程学的、比如东方穹顶那样的世纪结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一个全新的，属于华夏古老智慧的木的建筑时代，即将来临。
而开启这个伟大时代的唯一钥匙，就掌握在……
吴承恩那狂热的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了那个正抱着江枫大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女孩身上。
“哥哥，兕子饿啦，想吃大大的皮皮虾！”
小兕子扯着江枫的裤腿，奶声奶气地抗议着。
打破了走廊里凝重的气氛。
吴承恩猛地打了个激灵。
不。
钥匙不是掌握在小女孩手里。
而是掌握在她，和她那个，视千年绝学如草芥、无所不能的神仙哥哥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