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酉日。
卯时三刻。
长安城的天还没亮透。
空气中透着深秋清冷的寒意。
东边的天际线上，一抹灰白色的亮光正试图撕开厚重的夜幕。
却被沉甸甸的云层压得死死的。
宫城里的晨钟还没有敲。
但太极宫承天门上的守卫，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了一批人。
新换上来的，清一色都是尉迟敬德亲手挑的悍卒。
每一个，都是当年在玄武门之变时，跟着李世民在血泊里滚过、冲过阵的百战老兵。
他们脸上的刀疤在微弱的火把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
此刻，他们的铠甲里面，都贴身穿着昨夜刚发下来的灰色布衣。
没有人知道这轻飘飘的布衣到底是什么来头。
摸着既不像麻也不像绢，滑溜溜的。
但军令如山。
穿上，死也不准脱，更不准给任何人看。
老兵们不懂什么是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
但他们懂什么是军令。
更懂陛下和尉迟大将军绝不会拿他们的命开玩笑。
城内各坊的坊门，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按时打开了。
百姓们揉着惺忪的睡眼照常出门。
卖热腾腾豆浆的，赶着拉泔水驴车的，挑着新鲜水芹去东市的。
一切看起来都如往常一般充满市井烟火气。
但如果有人足够细心，或者对杀气足够敏感。
就会注意到今天街上的武侯铺巡卒比平时足足多了一倍。
而且，这些巡卒的腰间，别的不再是平时用来威慑地痞流氓的普通水火棍。
而是开了刃、泛着冷光的制式横刀。
朱雀大街上。
一队骑兵正在晨雾中快速穿行。
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
他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大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脆响。
程知节。
这位混世魔王此刻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嬉笑怒骂。
一双牛眼瞪得犹如铜铃。
他的左翊卫四千人马，已经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
其中两千精锐，如同铁桶一般封锁了长安城的南面三座城门。
明德门、启夏门、安化门。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另外两千人则化整为零，分成数十个小队。
在城内各处要道、坊市暗巷中设伏。
手中的横刀早已饥渴难耐。
“程将军。”
一个校尉纵马急奔，追到程知节身侧，压低声音禀报。
“东宫旧址附近的延康坊发现有人在秘密聚集，大约三四百人，都带着兵器，看身形都是练家子。”
程知节头都没回。
只是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围住。先不要动。等他们人到齐了，再给俺老程一把火收网。一个都不许放跑！”
“得令！”
与此同时。
长安城南四十里外，子午谷北口。
大唐军神李靖，已经在这里如同一尊石雕般等了一整夜了。
三千玄甲精骑，大唐帝国最精锐的战争机器。
被他如同臂使指般分成了三部分。
一千人，人衔枚，马裹蹄，正面死死封锁住谷口。
一千人，隐匿在两侧陡峭的山坡上，如同伺机而动的群狼。
最后一千人。
带着江枫送来的那五十具碳纤维复合臂张弩，和全部一千五百支钨合金箭矢。
隐藏在谷口后方半里处的一片茂密松林中。
这一千人，是李靖亲自从三千玄甲军中挑出来的。
每一个都是能在百步外射中铜钱方孔的神射手。
就在几个时辰前的昨夜。
他们第一次上手了那些灰黑色的新弩。
当他们摸到那轻得不可思议的弩身。
拉开那顺滑得仿佛没有阻力的弩弦时。
每个人的表情都充满了疑惑。
但当他们试射了第一支箭之后。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成了见鬼一般的惊骇。
一个跟了李靖十二年、历经大小数十战的老弩手。
射完第一箭后，看着那支几乎整根没入百年老树干的灰黑色箭矢。
蹲在地上愣了好一阵。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目光看着李靖，声音都在发颤。
“大将军，用这神仙赐下的神弩……我闭着眼睛，都能在百五十步外，射穿明德门上的铜钉！”
李靖当时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兵的肩膀。
然后把手里的弩递给了身边的副将。
“传令下去。”
李靖的声音在松林中低沉地回荡。
“等叛军全部进入谷口之后，第一轮齐射，瞄他们的前军。”
“第二轮齐射，瞄他们的后军。”
“第三轮——”
李靖顿了顿。
那双深邃的老眼中，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冷酷。
“随便瞄。”
副将吞了口唾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大将军这种军令，他打了半辈子仗，还是第一次听。
什么叫随便瞄？
但他马上就明白了。
有这种堪称神迹的弩，和那种无坚不摧的箭。
在百步到二百步的绝佳射程内。
瞄哪儿，真的都一样。
一箭穿甲，人马俱碎，根本没有例外。
天色，越来越亮了。
晨雾开始在山谷间弥漫。
子午谷深处，终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五千人的陇右边军。
加上薛万彻亲自率领的八百亲兵。
将近六千人的庞大叛军。
正像一条贪婪的毒蛇，从谷中鱼贯而出。
李靖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
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谷口方向。
晨雾中，叛军残破的旗帜影影绰绰地出现了。
先是骑兵。
三百余骑，是探路的前哨。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卒。
黑压压的一片，排着并不整齐的队列。
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走了整整两天两夜崎岖险峻的山路。
早已疲惫不堪，很多人甚至连握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但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和士气。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长安城南是防守最薄弱的。
甚至是完全不设防的。
他们满心以为，自己会像神兵天降一般，悄无声息地摸到长安城下。
然后，跟城内早已联络好的内应里应外合。
一举攻破明德门，冲入太极宫，改写大唐的历史！
他们根本不知道。
那些所谓的内应，此刻已经被程咬金的左翊卫像包饺子一样死死围住了。
他们心心念念的明德门，已经被彻底封死，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他们更不知道。
就在他们眼前，在谷口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松林里。
五十具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死神之弩，正冷冰冰地指着他们的咽喉。
一千五百支能轻易撕裂双层札甲的夺命之箭。
已经稳稳地搭在了弩弦上。
李靖从松树上缓缓直起身子。
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等他们全部出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玄甲军将士的耳中。
“扎紧口袋。”
“一个，都不要漏。”
远处，叛军的队列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谷口涌出。
像一条缓慢蠕动、不知死活的黑色长蛇。
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一步地。
爬进一个由跨越千年的科技与大唐军神联手编织的，绝对死亡口袋。